“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盯着你?”
“可能因为我师尊和他们宗门有旧账。”鹤知秋说,“也可能就是闲的。”
稚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步子比鹤知秋快一些,走在前面,药箱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晃。
走了一段路,路边长着草,她弯腰去拔路边一棵野草,拔了两下没拔动,用剑鞘刨了两下土才连根拔出来。她把野草根上的泥土抖干净,凑近看了看,然后放进药箱侧袋里。
“白茅根,”她说,不等他问就解释,“治肺热的。路上顺手采点药材,到了青鸾城可以配一副清肺汤。北荒那边风沙大,容易咳嗽。”
鹤知秋看她把药箱侧袋的搭扣扣好,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天道殿的医修,和百草谷的不太一样——丹修炼丹,虽然也有医者,但修丹药是主流,天道殿心系苍生医者仁心。稚苓显然是后者,而且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会顺便采药、到哪都能给人看病的类型。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大,三拱,桥栏上蹲着几只石狮子,狮子的脸被风雨磨蚀得模糊难辨。桥下是条浅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桥对面是岔路口,左边是官道,绕远但平坦,直通北荒边境;右边是山路,抄近道但要翻过两座小山头。
鹤知秋在桥头停下,拿出地图看了看。苏杳画的山路入口就在这里——从岔路口右转,过一片松林,然后进山。
稚苓也停下。“走哪条?”
“山路。官道绕太远,多花一天。”鹤知秋把地图折好收回怀里。
他刚要抬脚往山路方向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并非一人——至少三个人,步子不快。一个声音从官道那头飘过来,嗓音很亮,带着一种唱曲儿似的上扬尾调。
“前面可是逍遥派的鹤知秋公子?”
鹤知秋转头。官道旁的石板路上走过来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淡金色长袍,领口微敞,袖口宽大,背后背着一把古琴。他边走边笑,笑容比普通人要亮三分,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和气,但那股和气里带着一种让鹤知秋本能警惕的东西,太热络了。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是差不多的打扮,黄衣背琴,步调一致,是天音阁的弟子。
天音阁在修仙界的风评比较微妙。说他们是名门正派,他们确实不做什么坏事;说他们与世无争,他们的情报网又比谁都广。修仙界有个说法:想知道什么秘密,就去天音阁找那些乐师。只要你的灵石够多,他们什么都能告诉你。
领头的男人走到桥头,拱手作揖。动作很标准,但袖口甩得太开,多了几分戏剧化的夸张。
“在下杨奉,天音阁内门弟子。这两位是我师弟。”他直起腰,笑吟吟地看着鹤知秋,“久仰鹤公子大名。柳长老听闻鹤公子下山历练,想请您到天音阁一叙。”
鹤知秋往后看了一眼。稚苓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走上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右手已经从剑鞘上移到了剑柄旁边。
“柳长老是谁,”鹤知秋转回头,“我不认识。”
“柳长老是我们天音阁的情报长老,”杨奉的笑容未变,“掌管修仙界各路消息往来。您入门不到一月,冰火双修的名声已经传遍了三大宗门,柳长老对您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暗示,“当然,柳长老感兴趣的也不只是您的灵根。您师尊鹤玹仙人当年在修仙界可是风云人物,柳长老和他……也算是旧相识了。”
“柳长老认识我师尊?”
“何止认识。”杨奉眨了眨眼,“不过这些陈年旧事我不方便多说,柳长老会亲自告诉您。您只消随我们去一趟天音阁,耽搁不了几天。北荒秘境的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您说是不是?”
鹤知秋没有回答。他之前不了解柳长老,但他在灵网上看到过天音阁的名字——音修大宗,以乐为道,弟子遍布修仙界。天音阁的情报网在修仙界是公认的第一,这和他们的功法有关。音修擅长以乐入道,琴音能传千里,也能窃听百里。修仙界有句话说“天音阁的琴师面前没有秘密”,意思是只要他们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知道。柳长老既然是情报长老,找他的目的恐怕不只是“一叙”。
“抱歉。”鹤知秋说,“我要去青鸾城,不顺路。”
杨奉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无妨,我们可以跟着公子去青鸾城。柳长老说了,既然鹤公子暂时不方便去天音阁,那就让我们几个陪着您走一段,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陪着走一段。鹤知秋明白了。这不是邀请,是尾随。只是说成了“陪同”,给双方都留有余地。
“随你们。”他转身往山路方向走。
稚苓跟上。走过石桥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天音阁的人不好甩。他们的听觉是普通修士的好几倍,而且琴音能追踪灵光。”
“我知道。”鹤知秋说。
山路比官道窄得多,只够两个人并排走。路面是碎石和泥土混合的,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细沟,踩上去硌脚。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从稀疏的松林变成了浓密的阔叶林,树冠在头顶交叠,把阳光遮掉了大半。空气变得潮湿,泥土的腥味混合着腐叶的酸,偶尔从林子深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杨奉和他的两个师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大概十来丈的距离。他们走的不快也不慢,鹤知秋停他们停,鹤知秋走他们走。杨奉甚至还哼起了小曲,调子轻柔的像山间的溪流,但在林子里,传得却格外远。
稚苓走在鹤知秋旁边,忽然停下,弯腰从路边拔了一棵草,放进药箱里,然后直起腰继续走,动作自然得像是只做了这一件事。但鹤知秋听到,她直起腰的时候嘴唇几乎未动地说了一句话。
“翻过前面山头之后有条岔路。往右是正路,往左是林间小径,地图上没标。林间小径更偏,但雾大,容易甩掉他们。”
鹤知秋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