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知秋从包袱里摸出一小串铜钱放在柜台上,掌柜接过钱,亲自领他上楼。
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窗能看到街对面的仙凡阁。鹤知秋把包袱放在桌上,把两把扇子解下来靠在床头,坐在窗边把今天的账记了一下——五两银子花了没到一钱,五贯铜钱花了两百文,剩下的路上用已经足够了。
他正准备关窗睡觉,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骚动。他探头往下看,仙凡阁门口围了一小圈人,中间站着两个修士,一男一女,正在跟仙凡阁的伙计说话。男弟子背着一把长剑,面容严肃;女弟子盘着长发,发髻间插着一枚青龙簪,簪头的蓝宝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闪烁。
鹤知秋多看了一眼,那个女修士正在跟伙计说些什么,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从二楼窗口隐约能听到“补给”、“秘境”、“明天出发”这几个词。
也是个去青鸾城的。
鹤知秋没有下楼搭话。他关上窗户,把床铺展开,躺了下来。客栈的床比逍遥派的木板床软一些。
山下太吵了。
不是声响嘈杂,而是世间万象纷至沓来,一股脑涌入感知。他以灵识探查整日,看得太多,即便闭上双眼,眼前依旧浮动路人的面孔、神色,藏在眼底万千心绪。
他坐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隔着墙,隔着巷子,隔着不知道多少层,还是能听见。
“……明天多买点菜……”
“……你家那个又打你了?”
“……听说了吗,城外最近不太平……”
鹤知秋把白丝绸缓缓拿下来放在一旁,揉了揉眼睛。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早,鹤知秋在客栈楼下吃早饭。
他要了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粥刚端上来,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袭水云纹广袖长裙,青色为底,从领口往下晕染开深浅错落的冰蓝,腰间束着墨金云纹带,袖摆层叠如云。她端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坐在鹤知秋对面,动作利落地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用拇指抹了一下筷尖。
鹤知秋认出她是昨晚在仙凡阁门口看到的天道殿女弟子。
“道友不介意的话拼个桌,”她说,语气不像是征求意见,更像是直白告知,“其他桌子都有人。”
鹤知秋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腾位置。她把粥碗放下,拿起筷子夹了咸菜,咬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
“天道殿的?”鹤知秋问。
“嗯。”
她咽下咸菜,“我叫稚苓。天道殿内门弟子,你是逍遥派的?”
“鹤知秋。”
稚苓的表情没有变化,说明她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鹤知秋松了口气。说书先生嘴里那个“冰火双修冻了半个山谷”的版本显然还没有传到天道殿弟子的耳朵里。
“你也是去青鸾城的?”稚苓问。“一个人?”
“嗯。”
稚苓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两口粥。喝完抬起头,用一种评估的眼神看着他。“走山路吗。”
“打算走山路,官道绕太远。”
“我也是。山路快,但不太平。”她把碗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擦了擦手,“北荒边境鱼龙混杂,近来有魔教修士出没,独身行路风险不小,要不要结伴同行?”
鹤知秋想了想。稚苓身为天道殿内门苍生道剑修弟子,行事干脆利落,看起来就不像会拖累之人。她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这样的相处方式他很习惯。
“可以。”
稚苓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把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把碗筷放在回收的木盘里。
“我去收拾东西,一炷香后,城门口碰头。”
鹤知秋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也站起来收碗筷。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稚苓往楼上走,鹤知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稚苓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只留下一角裙摆轻轻扫过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