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石阶坡度渐渐平缓。松树渐渐被阔叶树取代,空气里的松香味很淡,多了泥土和野草的气息。他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石阶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下的官道。
土路旁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个砍柴的老头。头发白花花的,乱蓬蓬地支棱在头上,脸上皱纹密布,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子磨破了边,裤腿卷到膝盖以下,露出两条干瘦的小腿。脚边放着一捆柴,用麻绳捆得歪歪扭扭的,柴火里有松枝也有枯草,显然是刚从附近捡的。
鹤知秋走过去的时候,老人正坐在那休息。看见鹤知秋从山上下来,老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弯着腰,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鹤知秋听不清他说什么,走近些才听出来是什么“仙长”“有失远迎”之类的。
他弯着腰,不敢抬头,脊背弓得如同他身边那捆柴一样歪歪扭扭。
鹤知秋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老人把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老人家,”鹤知秋开口,“不必多礼。”
老人没有抬头,干瘦的手指抓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捏得发白。
鹤知秋有一些无措。山上的课业、师兄的闲谈,都未曾教过应对凡人敬畏的方式,他在现实中也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看了看老人脚边那捆柴和老人身上那件磨破了边的衣衫,然后把手伸进包袱里。
昨日他从膳堂打包了几个馒头。掌勺师傅听说他要下山,多给了三个,说路上吃。他把那三个馒头用油纸包好,走到老人面前,弯腰把油纸包递过去。
“老人家,这点吃食,请您收下。”
老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先看到油纸包,然后看到鹤知秋的姿势,最后对上了白丝绸蒙眼的那张脸,瞳孔微微收缩。
“仙长……这不合适,老朽不敢——”
“拿着吧。”鹤知秋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老人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干裂的口子和硬茧,碰到油纸的时候手指在发抖。鹤知秋把他的手合拢,包住油纸包。
老人捧着馒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油纸包里那三个白花花的东西,又抬起头看着鹤知秋。
鹤知秋直起腰,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沿着土路往下走。
走了大概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捧着油纸包,背微微弓着,愣愣地看着他的方向。
鹤知秋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山路在午前走到了官道。官道比山路宽得多,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面是黄土夯实铺成的,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路边有茶摊,竹竿搭的棚子,几张方桌几条长凳,棚角挂着一面布幡,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茶”字。茶摊老板是个中年妇人,头上包着蓝布头巾,正在往灶里添柴。灶上坐着一把大铜壶,壶嘴冒着白气。
鹤知秋在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热茶。老的碎茶叶泡出深黄的茶汤,入口苦涩,却能消解行路的干渴。他一边喝茶一边拿出地图看了看,从官道往北走,经过府城之后转山路,三天后能到北荒边境。
他算了算时间,他走山路的话能在三天内到达青鸾城,还能留出一天时间处理仙凡阁的事,而他不久在灵网查了些资料,秘境中的时间与外界有差异,进入后外面的时间相当于是暂停的。
他把地图收起来,喝完茶,掏出钱,这还是他前不久在山上从灵网商店兑换的铜钱。修仙界用灵石,人间用铜钱和银子,仙凡阁也可以兑换。
“仙长留步!”
刚准备起身,只听一个声音从茶摊外面传来。鹤知秋回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从官道对面跑过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短褐,脚上是草鞋,脸上有汗。跑到茶摊前,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
他说,声音急促,“您是修仙之人吗?”
“是。”
“您有没有看到一位白衣服的客人,比我高一点,”他用手在自己头顶的位置比了比,“白头发,白衣服,大概两天前从这条路上经过。他往北边走了。”
鹤知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白发白衣,往北边走。符合这个描述的人在灵网上有一个很出名的人物。“你找他做什么?”
年轻男人抹了把汗。“不是我找他,是我家小姐找他。我家小姐在府城开了一间药铺,那个白衣人两天前路过的时候帮她赶走了几个闹事的混混。小姐想谢他,但那人什么都没留就走了,只说自己是‘路过的’。小姐让我在官道上守着,看到从山上下来的仙长就问一问,看看有没有线索。”
鹤知秋想了想,杀人榜上第七的狠戾蛊修,会出手搭救凡间药铺吗?灵网上那个“一个人灭三个宗门”的形象,和眼前凡人描述的有些矛盾。鹤知秋想着也许是自己想错了。
但也许见义勇为和杀人如麻并不矛盾。鹤知秋发现自己也有些好奇这人是谁
“我没有见过此人,”鹤知秋说,“但我听说有人最近在北荒见过一个白发的人,可能是你要找的。”
年轻男人的眼睛亮了。“真的?多谢仙长!”他鞠了一躬,转身就往回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到茶摊桌上,“仙长您的茶钱我付了!多谢您!”
然后再次跑远。
鹤知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把桌上那个小布袋推回给茶摊老板。茶摊老板笑着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沿着官道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