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李棠醒来时,裴执已经走了。枕边空空的,没有纸条,没有温好的药。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看棠梨盆栽。
盆栽被人浇过水了。土还是湿的,水珠还挂在嫩叶上,晶莹剔透。花苞已经开了,五片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
李棠一怔,然后苦笑。
裴执大概是天不亮就起来了,先去浇了花,才走的。
他不想吵醒他。
可他也不想见他。
李棠坐在窗台前,看着那盆棠梨,心里堵得慌。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淡黄色的,开得安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昨晚的话说得重了。“那你让我走”那句话,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害怕。
害怕裴执把他推开。害怕裴执觉得他是累赘。害怕有一天裴执想通了,觉得他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险。
他是前朝皇室的血脉,这是他改不了的出身。这个身份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他和裴执之间,随时可能被人拔出来当武器。
他不想成为裴执的软肋。
可他已经是了。
裴执在户部待了一整天。
公文堆了一桌子,他一份也没看进去。幕僚来请示事情,他应了两句,词不达意,幕僚也不敢多问。
阿贵给他倒了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
“大人,您……”
“出去。”
阿贵缩着脖子退了出去。
裴执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盯着桌上的茶杯发呆。茶杯是白瓷的,杯壁上印着一枝兰花,和李棠书房里的那套茶具一模一样。
他想起昨晚李棠说的那句话——“那你让我走。”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知道李棠不是真的想走。那句话是气话,是委屈,是害怕。
可他还是怕。
他怕有一天李棠真的走了。因为他觉得,走了对裴执更好。
裴执闭上眼,用力按了按眉心。
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不该吼李棠。他不该提送他去庄子的事。他不该把自己的恐惧变成对李棠的控制。
可他不知该怎么道歉。
他从小就不是一个会道歉的人。做错了事,改就是了,不需要说对不起。他爹没教过他,他娘走得早,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跟人说“对不起”。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伤了李棠的心。
他不知怎么把一颗伤了的心修好。
第一天,两个人没有见面。
李棠一整天都在花房里摆弄花草,把所有的花盆都翻了一遍土。有的花盆土板结了,他就用手一点一点地掰开,把旧土换掉,填上新土。有的花根长出了盆底,他就小心地剪掉,重新栽好。
他的手指被泥土染成了深色,指甲缝里全是泥。他蹲在花架前,一蹲就是一整个上午,腿麻了也不起来。
管家来叫他吃饭,他说不饿。管家又说裴大人让人送了点心过来,他看了一眼,没动。
那是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余温。李棠知道这是城东那家老字号的,裴执平时不买这些,今天特意让人去买的。
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吃。
下午他又去花房,把所有花盆的标签都重新写了一遍。用毛笔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上花名、移栽日期、浇水频率。字迹工整得写奏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