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执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李棠的指尖。李棠的手是温的,裴执的手是凉的。这个温差让裴执怔了怔。他低头看那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的是一枝棠梨花。花瓣的纹路刻得很细,每一片都不一样。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裴执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李棠正蹲在廊下翻土,手指沾满了泥,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听见脚步声抬头,眉眼弯弯:“回来了。”
裴执站在月亮门下看了他一会儿,没动。
廊下的灯笼映着李棠的脸,鼻尖上沾了一点泥,他自己浑然不觉。他的头发松松地束着,有几缕散在耳侧,被风吹得晃动。
李棠歪头:“怎么了?”
“没什么。”裴执走过来,把官帽摘了搁在石桌上,在他身边蹲下,“又弄什么?”
“给你种的药草。”李棠拨了拨土里的嫩芽,“这个季节该移盆了,再不移根要烂。紫苏和薄荷挨得太近,根会打架,得分开。”
裴执沉默,低头看他摆弄那些根须。李棠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泥土嵌在指缝里,他也不嫌脏。他把紫苏的根小心地从旧盆里剥出来,抖掉多余的土,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浇水。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了一辈子。
“手冷。”裴执一下说。
李棠一怔,把手缩回去:“刚浇过水。”
裴执把他的手握过来,用自己的掌心包住。李棠的手确实凉,骨节分明,握在手里像一截枯枝。裴执用了些力,把他整只手裹住。
李棠没抽手,由他握着,嘴里还在说:“这株是紫苏,旁边那株是薄荷,夏天煮水喝最好。去年我种了一茬,叶子又大又肥,煮出来的水碧绿碧绿的——”
“李棠。”
“嗯?”
裴执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掌心。
玉佩。
不大,约莫两寸见方,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没有繁复的雕工,只在正面刻了一枝简拙的棠梨花。花瓣五片,枝干遒劲,叶片用极细的线刻出来,虽然稚拙,却一笔一笔都透着认真。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结打得紧实,看得出年头不短,红绳的颜色已经泛了白,但绳芯还结实。
李棠愣住了。
“这是……”
“从小戴到大的。”裴执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娘留给我的。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就这一块玉。”
李棠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玉是暖的,带着裴执的体温,贴在掌心里温温润润的。棠梨花刻得并不精细,花瓣的线条有些歪,看得出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却一刀一刀刻得认真。他翻过来,背面光滑如镜,没有刻字,只有长年累月贴身佩戴留下的温润包浆。
“你——”李棠抬头看他,“你把这个给我?”
裴执没看他,偏过头盯着廊下的那盆紫苏:“家里没什么传家的东西。就这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随手给了一样不值钱的物件。可李棠知道不是。
寒门出身的裴执,母亲早亡,在他八岁那年冬天走的。父亲在他十岁时也去了,临终前把这块玉佩交到他手上,说“这是你娘最在意的东西,你收好”。从此这块玉佩就没离开过他。从十岁到二十七岁,十七年,他从一个瘦弱的少年长成如今的户部尚书,从穷乡僻壤走到京城的朝堂之上,这块玉佩一直贴身戴着,从未摘下来过。
李棠攥紧了玉佩。
“裴执。”
“嗯。”
“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裴执终于转过头看他。廊下的灯笼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清峻,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他的眼神很安静,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知道。”他说。
李棠慢慢吐了口气,把玉佩贴在胸口。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玉石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红绳有些短,玉佩垂在锁骨下方的位置,贴着心口。
“我会一直戴着。”他说,声音有些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