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李棠有一个习惯,看账册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转笔。那支笔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像一个小小的风车。偶尔停下来写几个字,写完了又继续转。
“你这个习惯,”裴执说,“从小就有?”
李棠的笔停了停,然后继续转。
“嗯。”他说,“我爹说我小时候就这样。他说我转笔比写字还熟练。”
裴执嘴角微动。
两人一直忙到后半夜。
终于,李棠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理出来了。”他说。
他把整理好的笔记递给裴执。
裴执接过来一看,眉头渐渐舒展了。
李棠不仅理清了宁州虚报受灾人口的事,还顺藤摸瓜,找到了几笔可疑的银子去向。这些银子从户部拨出去之后,经过几次转手,最终流入了几个跟太子一党有关联的商号。
“这些商号,”李棠指着纸上的名字,“表面上是做生意的,实际上不过是那几个官员的替身铺面。银子从朝廷拨出去,经这些商号过一道手,最后便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裴执看着纸上的名字和数字,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做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查过无数笔账,但像李棠这样一晚上就理出头绪的,还是第一次。
“你怎么对这些商号这么熟悉?”裴执问。
李棠笑了笑:“我在京城待了十年,每天没什么事做,就到处逛。这些商号的底细,我多少知道一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裴执知道,这不是“逛”出来的。这是一个人在京城十年,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
一个闲散郡王,没有权力,没有势力,但他有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裴执。”李棠忽然叫他。
“嗯。”
“这份公文,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执沉吟了片刻。
“直接参宁州知府一本。”他说,“但陈知府是太子的人,参他等于跟太子作对。以我现在的情况,”
他没说下去。
以他现在的情况,朝堂上旧族虎视眈眈,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这个时候跟太子一党起冲突,不是明智之举。
“不一定非要参他。”李棠忽然说。
裴执抬眼看他。
“你可以不直接参他,而是把这笔账做得更细一些。”李棠说,“把宁州的账目跟其他州县的账目放在一起对比,做出一份详细的报告。不提宁州虚报的事,只说户部查账发现部分州县账目有疑,建议朝廷派人核查。”
他,又说:“你没有直接得罪太子,但该查的人会去查。如果宁州真的有问题,朝廷查出来的结果比你参一本更有力。如果宁州没问题,”
“不可能没问题。”裴执说。
李棠笑了:“那不就结了。”
裴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这个办法,”他说,“比我的好。”
李棠摆摆手:“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你身在局中,难免有顾虑。我是局外人,看得更开一些。”
局外人。
这三个字,让裴执的心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