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问“你观察到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李棠说出什么他不想听的东西,比如“你是个孤独的人”,比如“你把自己裹得太紧了”。
这些话,他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他自己知道。
但李棠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他的意料。
“我观察到你批公文的时候会皱眉,但看到好的账目会点头。我观察到你喝茶只喝热的,凉了就倒掉。我观察到你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但看到院子里的花会放慢脚步。”
他,又说:“我观察到你是一个对自己很苛刻的人,但对在乎的人,会偷偷地好。”
裴执的手指在棋盒里停住了。
他沉默。
但他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幅度很小地触微微一动。
棋局继续。
中盘的厮杀越来越激烈。裴执的黑子开始反扑,大龙直插白棋腹地,气势汹汹。李棠的白子不慌不忙,像流水一样,你进我退,你退我绕,始终不让黑子得逞。
裴执越下越投入。
他发现李棠的棋力远比他想象的要高。那些看似随意的落子,每一手都有深意。白子的每一步退让,都是在给黑子挖坑。等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白子团团围住了。
“你之前说棋艺马马虎虎。”裴执沉声道。
“是啊。”李棠一脸无辜,“跟我爹比,确实马马虎虎。”
"你若是输了,"李棠补了一句,"以后每天给我泡茶。"
裴执没理他。
他开始认真了。
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复杂。黑白两色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裴执的黑子强攻,李棠的白子巧守。每一次交锋都是惊心动魄,但表面上看起来,棋盘上一片平静,两个人都不急不躁,落子如飞,节奏如歌。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也是一场默契的对话。
裴执发现,他不需要说话,李棠就能懂他的意图。他落一子,李棠就知道他要攻哪里、守哪里、想做什么。反过来也一样,李棠的每一手棋,裴执都能读懂。
他们在棋盘上对话。
用棋子说话。
黑子说:我要进攻。
白子说:我等你来。
黑子说:我要赢。
白子说:你可以试试。
黑子说:……
白子说:没关系,我让着你。
裴执嘴角一动。
他被“让”了。
李棠在让着他。是在确保自己不输的前提下,给他留了面子。不是故意输
这种“让”,不是轻视,是体贴。
裴执想起朝堂上的那些人。那些人也会“让”他,让着他的官位,让着他的权力,让着他的手段。但那种“让”,是忌惮,是算计,是暂时的妥协。
李棠的“让”,不一样。
李棠的“让”,是因为在乎。
裴执的手按在棋盒里停了一瞬。
他落了一手出人意料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