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学里有人欺负你吗?”李棠猛然问。
裴执的手。
“有。”他说,“那些官宦人家的子弟,看不起我这个穷小子。冬天的时候,有人把我的被子扔到院子里,让我在雪地里捡回来。还有人把我的书撕了,说我这种人不配读书。”
他的语气很平,说别人着的事。
“你怎么做的?”李棠问。
“把被子捡回来,把书粘好。”裴执说,“然后继续读。”
李棠看着他,心里霍然涌上一股酸涩。
他想象着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雪地里捡被子的样子。被子湿了,冷了,但他还是抱回去了。因为那是他唯一的被子。书被撕了,但他还是粘好了。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书。
没有退路。
裴执说的“没有退路”,就是这个意思。
“你很厉害。”李棠说。
裴执看了他一眼。
“不是厉害。”他说,“是没有退路。”
李棠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苦涩。
“没有退路。”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我倒是能懂。”
裴执等着他说下去。
李棠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是前朝皇室远支。”他说,“说远支都是客气的。其实到了我这一辈,跟皇室的血缘已经淡得跟白水差不多了。但前朝皇室这四个字,就像一个烙印,烙在身上,一辈子都揭不下来。”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桂花的碎屑在酒面上打着旋儿。
“我爹是前朝的一个小王爷,封地在南方一个小镇上。他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就喜欢种花养草,跟当地的文人喝喝酒、写写诗。我娘是个普通的官家女儿,嫁给我爹之后,就跟着他种花。”
他,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
“我小时候,家里有个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花。我爹教我认花,什么季节开什么花,什么花喜阴什么花喜阳。他说,人活一世,总要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不为功名,不为利禄,就是喜欢。”
裴执看着他,目光动了动。
“后来呢?”他问。
“后来?”李棠的笑容淡了,“后来朝廷下令,前朝皇室后裔一律迁入京城,名为优待,实为看管。我爹不想去,但他没有选择。我们举家北上,到了京城,被安排在一个小宅子里。我爹到了京城之后,水土不服,加上心情郁结,没两年就病死了。我娘跟着去了。”
他说得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年我十四。”李棠说,“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一个人。朝廷给了我一个闲散郡王的封号,每月拨一点银子,饿不死,也活不好。我就在那个小宅子里待着,种种花,看看书,偶尔出门逛逛。一直到……”
他停住了。
“一直到你把我抓了。”他说。
裴执的喉头动了动。
“我不是——”他开口,又停住了。
李棠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不是抓你。”裴执说,“是……”
他说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