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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药(第2页)

小竹站着,手里捏着方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药房里其他人也都停了手里的活,看过来。抓药的手悬在半空,研墨的杵搁在砚台上,翻书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知白站在桌前。他手里还握着笔,笔尖蘸饱了墨。一滴墨从笔尖落下来,滴在纸上。墨在白纸上洇开一小片,边缘毛茸茸的,慢慢散开。

他低头看那滴墨。

他才想起来。

已经不在牢里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药房里的药味忽然变得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有。他闻了十几年的药味,此刻好

小竹轻声说:"沈太医?"

沈知白把笔放在笔架上。他把那张方子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袖子里。袖子里还有昨天那壶酒的酒味,淡淡的,药味混着米香。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了,甜丝丝的,和他袖子里的酒味混在一起,他皱了皱鼻子,没有说话。

"没事。"他说,"你去抓药吧。"

小竹走了。脚步声轻手轻脚的,像怕惊到什么。

沈知白站在药房里。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他站了很久。久到小竹回来的脚步声在门口响了一声又停住了,大概是看他站着没敢进来。然后他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了。窗栓扣上的时候响了一声,清脆的,像一声叹息。

药房里暗了一些。桂花香淡了。药味又浮上来了,苦的,涩的,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药味又浮上来了,苦的,涩的,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

他回到桌前坐下来,把袖子里那张方子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十二味药,每一味都是他查药典写下来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开方子,笔一挥就出来了,不用查。脉一切就知道什么症,药一抓就知道什么分量。现在他要一味一味地查。

他把方子折好,没有再放进袖子里,压在药典底下。

然后他开始整理药柜。把散乱的药瓶归位,把空了的药斗填满,把过期的药挑出来放在一边。他做得很慢,一样一样地来。药瓶拿起来看看标签,放回去,再拿下一个。有一瓶药标签掉了,他蹲下来在柜子底下找到了,贴回去。手指上沾了灰,他搓了搓,灰掉下来,手指干净了。药柜的木头被药味浸透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混合的药香,比空气里的浓,像把百种药都压进了一块木头里。手指上沾了灰,他搓了搓,灰掉下来,手指干净了。

做完这些,药房里其他人陆续来了。打招呼,问早,开始一天的活计。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或者有,他没注意。

沈知白坐在桌前,翻药典。翻到当归那页,看了两行,合上了。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他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中午,小竹来说外面有人找。沈知白出去,是宫里来的小太监,传话说明年开春太医院要考评,让提前准备。沈知白应了,小太监走了。他站在太医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天。天是灰蓝的,有云,云走得很慢,像不想动似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甜丝丝的,和药房里的苦味混在一起,甜苦交织。他深吸了一口,又呼出来。站了一会儿,回去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得正好。他路过的时候停住,看着那些小小的黄花。花很小,一簇一簇的,藏在叶子底下。他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手看。花瓣薄薄的,有细细的纹路。花蕊是淡黄色的,细如针尖。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心合上了。

下午,他给人看了两趟诊。一个是御膳房烫了手的厨子,手背上一片红,起了两个水泡。一个是扫院子崴了脚的小太监,脚踝肿了一圈。都是小伤。他开药,嘱咐忌口,打发走了。开方子的时候手很稳,笔一挥就出来了,不用查药典。好像只有那张方子是查出来的,别的方子都还在他脑子里住着,没有搬走。

傍晚,他站在院子里。天边压着一片灰蓝色的云,日头落了一半,光是橘红色的,照在桂花树上,叶片上镀了一层暖色。地上有蚂蚁在搬桂花的落瓣,排成一条细线,来来回回,忙个不停。桂花树下,花瓣落了一些在地上,金黄色的,很小,踩上去软软的。他站了一会儿,不数多久了。风过来,花香浓了一阵又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桂花香从鼻子进去,一直走到肺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凉意。他把手那朵已经蔫了的桂花放在树根底下,用土盖住了。花瓣薄薄的,一碰就碎,他盖的时候手很轻。

有鸟落在桂花树枝上。不是麻雀,是喜鹊。叫了两声,飞走了。他抬头看那根树枝,空的。风一吹,树枝晃了晃,几片叶子翻了翻,露出背面浅绿的颜色。

后来天黑了。他回了药房,点了灯,继续翻药典。药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残余的甜香和一丝凉意。灯芯烧得噼啪响,影子在墙上晃。

翻到续断那页。续断,补肝肾,强筋骨,续折伤。续折伤——续得上吗?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药名有时候说到做不到的那种。

他盯着"续折伤"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翻过去了。

翻到下一页,是骨碎补。补肾强骨,续伤止痛。续伤止痛——止得住吗?他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了。

翻了好几页,每一味药他都认识,每一味药他都能背出来。但今天看着它们每一味药的名字他都认得,药性他都记得,用量他都背得出。夜深了,药房里冷下来,手指碰到纸页的时候有一点凉,纸面摸上去粗粗的,带着陈年墨迹的干涩。可是这些字排在一起,他看着看着就走神了。字在纸上待着,他在别处。

他合上药典,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胳膊上的布料有一点潮气,是夜里的凉意渗进来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抖了一抖。他没抬头。趴了一会儿,感觉到灯暗了,火苗矮下去了,快要灭了。他抬起头,把灯拨亮了一些,灯芯重新燃起来,照出一小圈暖黄的光。他把药典重新翻开,继续翻。

纸页在手指底下一张一张地过去,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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