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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抖(第2页)

每一下他都清楚地感觉到——脉搏撞在裴长安的指腹上,又被弹回来,再撞过去。像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在敲,你一下我一下,谁也没停。

然后松开了。

裴长安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沈知白站起来,把用过的纱布团起来塞进药箱侧袋。他背对裴长安蹲着,整理药箱里的瓶罐。瓶子挪了个位置,又挪回去,再挪回来。药箱本来就整整齐齐的,没什么好挪的。但他就是停不下来,手攥紧了瓶子上摸来摸去,瓷瓶是凉的,滑的,摸着摸着手指就不抖了。

"明天换最后一次。"沈知白说。

裴长安没应声。

沈知白扣好药箱,站起来,没回头,走了。

出了天牢,外面日头还在。沈知白走在甬道里,阳光从甬道口照进来,地上一块亮一块暗。他走到阳光底下,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看。

不抖了。

他把手攥了攥,松开。手指听话得很,想怎么动就怎么动。他把手收回去,继续走。回到太医院,坐在药房里,摊开药典,翻了两页,一个字没读进去。合上。药童端了碗茶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了舌根,嘶了一声。茶太浓了,苦的。

他把茶碗放下,起身去整理药柜。把散乱的药瓶归位,把空了的药斗填满,把过期的药挑出来放在一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什么都不想。

傍晚。

沈知白端着药碗回到天牢。走过那条长甬道,经过三道铁门,狱卒开锁,铁门吱呀一声。到了最里面那间牢房。

窗台上,来福已经蹲在那儿了。灰色的小身子,歪着头,黑豆眼盯着里面看。羽毛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蓬起来,爪子抓着石沿,一动不动。裴长安靠墙坐着,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他看见沈知白进来,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

他开始掰馒头。

一小块一小块地掰,和往常一样。掰下来放在窗台沿上。来福跳过来,啄了一口,吞了,歪头又看。裴长安又掰了一块,放在窗台上。来福啄。窗台上落了一点碎渣,来福啄干净了,又歪头等。馒头是冷的,硬的,掰的时候指节用力,指甲掐进馒头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然后裴长安掰了一半,停了。

他的手指还捏着那半个馒头,拇指和食指卡在馒头中间,掰了一半的断口朝上。馒头的碎屑沾在他指缝里。他没动。手指就那么卡着

沈知白站在牢房中间,端着药碗,看着他。

裴长安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放回碗里。不是放下的,是塞回去的,手指把馒头按进碗底,连碗一起推到墙角。碗在石地上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来福跳了两下,歪头看裴长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馒头渣。它往窗台里面探了探头,黑豆眼转来转去,看看裴长安,又看看墙角的碗。它跳到窗台最边上,离裴长安近了一些,歪着头看他。裴长安没有看它,看着墙角。

没有人喂它。

来福又等了一会儿。它跳到窗台沿上,往牢房里面探了半个身子,翅膀张了张又收回去。还是没人理它。它叫了两声,细小的,叽叽的。牢房里只有裴长安的呼吸声。

来福扑棱一下飞走了。翅膀扇起来的风把窗台上几粒碎渣吹落了。它飞出去的样子仓皇,身子往下一沉,又拔高了,掠过甬道口那一小方天光,变成一个灰色的小点,不见了。窗台上空空的,只剩几粒碎渣被风吹散了,石头面上一道浅浅的爪印。

沈知白站在原地,手里药碗的热气往上冒。他看着裴长安,裴长安看着空窗台。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灰色的石头上。光照里有灰尘在飘,慢悠悠的,转着圈,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明天没人喂了。让它习惯没有馒头的日子。

沈知白眼眶一热。

他把头转开了。蹲下去假装整理药箱,把瓶罐挪了一遍,挪出来又挪回去。药箱本来就整整齐齐的。但他低着头,手在药瓶上摸来摸去。

他蹲在那里,手在药瓶上摸来摸去。药瓶是瓷的,凉的,摸上去滑。他摸了一个又一个,不知道摸了多久。等眼睛不热了,才站起来,把药碗递过去。

"吃药。"

裴长安接过去,仰头喝了。碗底还剩一点药渣,他晃了晃,也喝了。把空碗递回来。碗壁上挂着褐色的药渍,像干涸的河床。

沈知白接过空碗,扣好药箱,往外走。走到牢门口,他停住。

"明天——"他说。

"嗯。"裴长安说。

沈知白走了。

回太医院的路上,天已经暗了。他走在宫道上,两边是高墙,头顶一小条天,灰蓝色的,有几颗星星。眼前浮现裴长安掰馒头的样子——掰到一半停了,把馒头塞回碗里。手指卡在馒头中间,那个姿势停了一瞬

来福不知道明天不会有人喂了。

但裴长安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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