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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痕(第2页)

沈知白低下头,继续擦药。棉球从伤口左侧移到右侧,再移到中间。他换了一个新棉球,把伤口边缘的药水渍轻轻按干。棉球吸了一点水,变得沉了,他换到干的那一面,再按了一遍。

然后他看到了。

裴长安的眼角有泪痕。

不是湿的。是干的,但还在。从眼角到鬓角,一道很浅的水渍,已经干透了,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细微的盐痕。那道痕迹很细从左眼的外眼角开始,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到鬓角前拐了一个很小的弯,消失在发际线里。

沈知白蹲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眼睛停在那道泪痕上。牢房里很暗,光从窗户上面斜着照进来,正好照在那半边脸上。光线是散的,因为云层一直在动,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空气里弥漫着药水的苦味,混着伤口渗出的血腥气,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知是从稻草里来的还是从人身上来的。亮的时候,那道干掉的泪痕在皮肤上反着一点微光,像一道极细的银线。暗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皮肤的纹理和毛孔。

他看着那道泪痕,手里的棉球停在空中,忘了放下来。

裴长安的脸在睡着的时候是放松的。醒着的时候他的下巴总是绷着,嘴角是平的,不往下也不往上。现在下巴松了,嘴唇分开,能看到一点牙齿的白。眉头也松了,没有皱,也没有拧,就是平的。

但眼角有泪痕。

他不是不怕。

沈知白看着那张脸,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可能是几息,可能是几十息。他的膝盖开始发酸了,膝盖骨压在石砖上,硌得疼。石砖的凉意从裤子的布料渗进来,先是在膝盖骨上,然后扩散到整个膝盖,再扩散到小腿。凉的,硬的,硌的。三种感觉叠在一起,从膝盖一直走到脚踝。

他没有换姿势。

石砖的凉意从膝盖一直渗到骨头里,他能感觉到膝盖骨底下那块石头的纹路,硌着,硬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钻。他看着那道泪痕,想着裴长安是什么时候哭的。是白天,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是夜里,睡着了,在梦里?还是刚才,就在他来之前,或者他来之后,蹲下来之前,裴长安闭着眼睛,醒着,但没有睁开?

他不知道。泪痕是干的,说明不是刚哭的。但干了多久,他也看不出来。皮肤上的盐痕没有时间的刻度,它只是在那里,干了,留下来了,像一道旧伤疤。

牢房外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又散了。隔壁的犯人又翻了个身,这次没有响,只是稻草幅度很小地动了动。更远的地方有水滴落下来的声音,一滴一滴,不急,间隔很长。

沈知白把最后一点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灰白色的,落在红色的新皮上,薄薄的。裴长安还是没有醒。他的手又松开了,这一次没有再攥紧,手指软软地搭在膝盖上

沈知白拿起新纱布,开始缠。一圈,两圈,三圈。每绕一圈他都用手指按住纱布的起头,不让它松脱。缠到第四圈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把纱布的边缘理平了,不让它皱起来。最后用麻绳系好,剪断多余的绳头。

他把旧纱布收进布袋,竹夹放进药箱,药瓶拧紧。药瓶的盖子是木头的,拧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拧紧了,又松了一点,怕拧太紧下次打不开。

合上药箱之后,他又看了一眼裴长安的脸。

泪痕还在。干的。没有新的。左眼的那一道,从眼角到鬓角,细细的,像一道很旧的伤疤。

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剧烈的那种抖。是手指尖,的,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在牵。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药箱铜扣硌的,红的,还没消。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自己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抖停了。

沈知白站起来。膝盖酸得厉害,他扶了一下墙,手指碰到潮湿的石砖,凉的。他等那阵酸过去了,膝盖能伸直了,才提着药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裴长安靠在墙上,头还是歪着,嘴微微张开。手放在膝盖上,松开着。呼吸浅浅的,胸口在起伏。光线从窗户上面斜着照进来,照在他的额头上,额头上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层细细的盐渍。左眼角的泪痕在暗处,看不到。

沈知白转过头,出了牢门。

牢门外的甬道比里面凉了一点,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泥土的潮湿气息。他的鼻腔里还残留着药水的苦味和伤口的血腥气,挥不掉。他用袖子擦了擦鼻子,袖口蹭过鼻尖,有一股药膏的味道。

他没有叫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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