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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第2页)

沈知白的手指收紧了。药箱的铜扣硌进掌,铜扣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槽,正好卡进他的掌纹里。那个疼很小,但他感觉到了,从掌心一直走到手腕,又走到手臂,然后消失了。他的手心出汗了,汗浸进铜扣的槽里,有一点滑。他没有松手。

"知道有什么用?"沈知白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硬。硬了一点,像竹夹碰到药瓶的那种硬,短促的,冷的。他自己听到了那个硬度,想收回来,但已经出口了。声音在闷热的牢房里撞了一下墙,又弹回来,撞在他自己耳朵上,疼了疼。他后悔了,但后悔也来不及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裴长安没有马上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傍晚还没到,麻雀不会来。天光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的位置。风吹过来的时候,窗棂的缝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呜声又像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就不会在最后一天害怕。

沈知白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药碗,碗里的药汁在晃了晃,映着他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眼下有青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知白的手指收紧了。药箱的铜扣硌进掌,有一点疼。那个疼很小,但他感觉到了,从掌心一直走到手腕,又走到手臂,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回答。

他出了牢门,跟狱卒点了点头,沿着甬道往外走。石砖地潮,靴底踩上去有轻微的粘连声,每一步都像在从地上拔脚。甬道两侧的牢房有些空了,有些关着人,有些只铺着稻草。有一间牢房里的人在睡觉,鼾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另一间传来低低的呻吟,像是在忍疼,声音压得很细,断断续续的。

牢房里的热气还粘在他身上。他走出去了几步,甬道里的温度比牢房低了一点,但低得不多。石砖墙吸不住外面的凉气,只把牢房里的热气往甬道里推。他的后背还是湿的,衣服贴在肩胛骨上,走路的时候布料在皮肤上一拉一扯,像一只不肯松手的手。

走到甬道尽头,楼梯口有一盏油灯。沈知白停住,把药箱放在台阶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竹夹重新摆了一遍。竹夹放在左边,棉球袋子放在中间,药粉瓶放在右边。纱布卷靠在瓶子旁边。

摆完他发现没有错,和刚才一样。

他合上药箱,上了楼梯。

外面天还没黑。六月的傍晚很长,太阳落得慢,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拖出去好远,从树根一直拖到院墙根。沈知白走到值房,把药箱放在桌上,倒了杯凉茶。

茶是早上泡的,已经淡了,颜色像水。他喝了一口,又放下来。茶水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值房里没人。隔壁的太医今天告了假,文书堆在桌上没人理,最上面那份被风吹开了一页。窗台上有一只飞蛾的尸体,翅膀摊开着,干了,轻轻一碰就碎了。沈知白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槐树。槐树的叶子很密,风过来的时候整棵树都在响,沙沙的,像在说一些听不清的话。

眼前浮现裴长安刚才问的那三个问题。

行刑是什么方式。

会疼吗。

需要多久。

他都知道答案。死囚的行刑方式在判词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看过卷宗。时辰、地点、流程,他都知道。疼不疼的问题他也能回答——他给行刑的刽子手配过药,那些药是给刀口涂的,不是给犯人的。至于需要多久,那取决于刀利不利,人的脖子粗不粗,刽子手当天气血顺不顺。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一个都没答。

沈知白把凉茶喝完了,站起来去洗杯子。水缸在院子角落,他舀了一瓢水,把杯子冲了两遍,倒扣在窗台上。水从杯沿流下来,顺着窗台的砖缝淌走了。

然后他又坐回去。

值房的灯还没点,天光暗了一层。蚊子开始多了,有几只在灯罩旁边飞,撞一下,退回来,再撞一下。有一只停在他手背上,他没动,由着它叮了一口,然后才抬手拍掉。手背上起了一个小红点。

沈知白低头看着那个红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旁边掐了一下。不痒了。红点还在,但不痒了。

他把灯点了。灯芯有点歪,火苗偏着烧,在墙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影子。他用竹签拨了拨,火苗正了,影子也正了。

桌上的文书他翻了两页,是另一间牢房的脉案。犯人姓周,四十多岁,肝气郁结,开了柴胡疏肝散。沈知白在下面批了"照方"两个字,合上。

值房外面的院子里,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一只飞蛾扑进窗户,绕着灯转了两圈,翅膀扇出来的风把火苗吹得晃了晃。他坐在灯前面,很久没有再翻下一页。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点灯花,他没有去剪。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一点,又亮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槐树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叶子在风里响。夜虫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细细的,从院子角落里传过来。

沈知白把文书收了,把灯芯剪了。灯亮了一点,照着桌上的药箱。铜扣反着一点光。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扣在一起。指节互相抵着,有一点疼,但那个疼让他清醒了一点。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尖细的,在黑暗里划了一道弧线,然后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给裴长安换了二十九天的药,解了二十九天的纱布,缠了二十九天的新纱布。再过一天,就三十天了。三十天之后还有多少天,他不知道。但三十天快到了。

第三十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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