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它自己来的。"
沈知白第二天带了一小包小米来。他把小米倒在裴长安手——裴长安的手心干燥,有茧,茧是旧的,硬的,是握刀握出来的。小米倒在上面,颗粒小小的,黄黄的,堆在掌心的凹处。
"喂喂看。"他说。
裴长安低头看了看小米,没说话,但傍晚的时候把小米撒在窗台上。
麻雀跳过来,啄了两粒,歪头看了看裴长安,又啄了两粒。它不怕人,吃得很慢,啄一粒停一下,像是在品尝。小米被啄起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声响
裴长安看了很久。
沈知白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裴长安看麻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裴长安的侧脸上,把他脸上的疤照得很清楚——从眉骨到颧骨,一条浅浅的白印子,是刀伤,不深,但很长。疤的边缘是光滑的,中间有一条浅浅的凹槽,在夕阳的光里泛着一点白。
他当时想,这个人身上有很多疤。手上有,胳膊上有,脖子上也有一道。他换药的时候看过那些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伤,新旧叠在一起,像是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没有问。
————————————————————
眼前浮现第二十二天。
第二十二天傍晚,换完药,沈知白没有立刻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裴长安喂麻雀。麻雀已经不怕裴长安了,会跳到他手吃小米。裴长安的手掌摊开,麻雀站在他的手指上,啄掌心的碎米粒。裴长安的手指一动不动,怕把麻雀吓跑。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腹上有茧,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它认得你了。"沈知白说。
"嗯。"裴长安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把麻雀吓跑。
沈知白看着那只麻雀站在裴长安的手指上,啄掌心的碎米粒。麻雀不怕他。在这个所有人都怕的地方,一只鸟不怕一个人。
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住。拐角处的油灯灭了,黑漆漆的一片,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有一股铁锈的腥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裴长安低头看麻雀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愁,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
眼前浮现第二十三天。
第二十三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往前走,走了很久,脚下的地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
他走了很久,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一个高台上,穿囚服,双手被绑在身后。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脸。高台是石头砌的,灰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个人和风。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走近了,那个人转过头来。
是裴长安。
裴长安看着他,没说话。脸上没有表情,跟第一天在牢房里看他一样——那种说不上来的平静。眼睛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贴在颧骨的疤上。
开口,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不开。他伸手,想碰裴长安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被人抓住了。只听见那个人说:"沈太医,时辰到了。"
他回头再看裴长安,高台上空了。
他醒了。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值房里黑漆漆的。他躺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耳垂是凉的,指尖也是凉的,身上出了一层汗,里衣贴在背上,黏的。汗是冷的,从脊椎一路往下流,流到腰的位置,被裤腰截住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一直坐到天亮。值房里闷得很,汗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窗户关着,空气不流通,胸口像压了一块湿布。天亮的过程很慢,从黑色变成深灰色,再变成浅灰色,再变成白色,最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上。
————————————————————
第二十四天,他开始冷淡。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裴长安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