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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第2页)

碗差点掉了。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汁,药汁晃了两下,平静了。他的手指在碗壁上停住——碗壁是温的,带着沈知白刚才握过的温度。他没说什么,端起来喝了。裴长安接住了,很稳。他端着碗,看了沈知白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沈知白看到了——裴长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沈知白站在那里,把手背到身后。他的脸在发烫。耳垂也是。牢房里的空气闷闷的,带着药味和潮气,压在胸口,喘不上气。他给人诊脉二十一天,每天都要搭手腕,从来没有这样过。但刚才那一下,指尖碰到指尖,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一碰里传过来,烫得一缩。他把手藏在背后,手指互相捏着,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他不敢看裴长安,不敢看那双眼睛,不敢看那只接住了碗的手。他只敢看地上的药碗,碗里的药还在冒着热气,热气升上来,散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眼前浮现这二十一天。第一天来的时候,他只想完成任务,开方子,走人。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坐二十一天,会带游记、带小米、带桂花干、带磨刀石、带桂花糕、带棋谱。他不知道自己会听裴长安讲边关、讲桂花树、讲那只不会飞的鹰。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噩梦,会梦到刀落下来,会喊出裴长安的名字。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

裴长安没说什么。他低头把药喝了,碗放在地上。喝药的动作和第一天一样,端起来,两口,放下。但沈知白觉得不一样了。他看裴长安喝药的样子,看裴长安的喉结动了两下,看裴长安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什么都不一样了。

沈知白收拾药箱。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放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药粉放左边,药丸放右边,脉案叠好了放在夹层里。砂锅还有余温,他等它凉了才收进去。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他不敢看裴长安。

"你——"裴长安开口。

"我走了。"沈知白说。

他提着药箱,走到牢房门口。药箱比来的时候沉了一点——纱布用了一卷,药膏去了半瓶,烈酒少了两指。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裴长安,手握着药箱的提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裴长安在看他。

他不知道裴长安是什么表情——是笑,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那双眼睛,然后他会说出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话。

"明天见。"裴长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沈知白没有回答。他提着药箱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很暗。油灯只剩尽头一盏还亮着,微弱的光勉强照出脚下的路。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有两个人在走。石壁上的水珠在微光里泛着一点亮,冷冰冰的。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天牢的大门,外面的天还是阴着,没有太阳,风吹过来,凉的,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站在天牢门口,把手从背后拿出来,看了看。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掌掐出几道红印。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裹着灰尘和落叶的气息,吹在脸上,凉的。

眼前浮现刚才那一下——指尖碰到指尖,很轻,很短。眼前浮现裴长安端碗的手,很稳。眼前浮现裴长安看他的那一眼,很快,但很深。

他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裹着灰尘和枯叶的气息,吹得他的后背发冷。有守卫经过,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蹲在那里,脑子里很乱,又很空。风一直吹,凉的,吹得他的后背发冷。他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上沾着一片枯叶,他拈起来,在手指间转了转,松开了,叶子被风卷走了。

他往太医院走。路上有风,吹过来,凉的。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插在袖子里,药箱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天阴着,没有太阳,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黄叶落下来,贴在他的衣摆上,他也没拂掉。街边的早点铺子飘来一阵包子的热气,混着风里的灰尘味,暖的和凉的搅在一起。

明天还要来。

后天也要来。

每天都来。

他不知道"每天"还有多少天。但他知道,不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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