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梦到什么了?"裴长安问。
沈知白沉默了很久。他不想说。梦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那把刀,那个人,那个蓝得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裴长安在看着他,那目光没什么逼迫的意思,就是等着。不催,不问第二遍,就那么等着。像他等死一样--不急,不慌,就那么等着。
"梦到刑场。"他说。
裴长安没说话。
"梦到--"沈知白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梦到刀落下来。"
牢房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窗外有风,吹得火苗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像被惊到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裴长安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很多人做这种梦。"裴长安说,声音很平,像白天一样平,但在夜晚的牢房里,那平声有了一种不同的质地,像一块布在白天是布,在月光下是丝绸。"我以前也做。梦到战场,梦到死人,梦到血。有一次梦到我爹--梦到他被人砍了一刀,我站在旁边看着,动不了。他看着我,没说话。醒了以后一身汗,坐在床上到天亮。"
"后来呢?"
"后来就不做了。"裴长安说,"见多了就不怕了。梦是怕出来的。不怕了,就不梦了。"
沈知白看着他。裴长安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照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暖,暗的那一半冷。牢房里的潮气在石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偶尔有一滴落下来,落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嗒"声。他的眼睛在光里,很安静,像两口深井。
"你不该在这睡。"裴长安说,"地上凉。"
"嗯。"沈知白站起来,开始收拾药箱。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更近,不是更远--是更复杂了。一杯水里滴了一滴墨,水还是水,但颜色不一样了。他还是太医,裴长安还是病人,牢房还是牢房,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自己喊了什么。但他没问。他怕答案。
"明天见。"他说。
"嗯。"裴长安说,"明天见。"
沈知白走出去,天还没亮。走廊里很暗,他提着药箱,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石板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走得很快,但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住。
眼前浮现来了--他喊的那声,喊的是"裴长安"。
不是"刀",不是"别",不是"不"--是"裴长安"。三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把他自己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闭上眼睛,又睁开。走廊尽头有微光透进来,是天快亮了。石壁上渗出的水珠在微光里泛着一点亮,冷冰冰的,像凝在墙上的眼泪。那三个字还在他嘴里,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化了,但甜味还在。,他为什么会喊裴长安的名字?了很久,想不明白。也许是因为梦里那个人穿着和裴长安一样的囚衣,也许是因为他怕的不是刀落下来,是刀落在那个人身上。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裴长安这三个字,已经在他嘴里住了二十一天,住习惯了,遇到危险的时候,嘴巴比脑子先喊出来。
然后他继续走。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着一点灰白,像墨被水洇开了一点。石板路上有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湿滑滑的,鞋底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远处有公鸡叫了一声,哑哑的,像是还没睡醒。街边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里冒出白蒙蒙的热气,馒头和包子的香味飘过来,暖暖的,和天牢里的霉味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