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没骂我,就说了一句话——手上没准头就先别上手,拿鸡骨头练去。"
他把碗放在地上,退后。裴长安端起来喝。
沈知白收碗的时候,裴长安开口了。
"兔子后来呢?"
沈知白愣住。
这是裴长安第一次主动说话。第一次问一个跟自己的伤无关的问题。
"养了四年。"他说,"腿瘸了,但活得挺好。每天在院子里跑,喜欢吃菜叶子,不吃萝卜。给它萝卜它闻一闻就走了,给菜叶子它能啃半天。它认人,我爹走到哪它跟到哪,我爹坐在院子里晒药材,它就趴在他脚边,耳朵垂下来,眯着眼,像只小猫。我爹说这兔子有灵性,知道谁对它好。后来…………老死了。冬天,趴在我爹脚边,睡着了就没醒。我爹拿旧棉布把它包了,埋在枣树底下。那棵枣树到现在还在,每年结的枣子特别甜。"
裴长安没再说话。他的目光从沈知白脸上移开,落回到窗洞上。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手指在粗糙的囚衣布料上蹭了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知白把碗收进药箱,站起来。走到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裴长安又在看窗洞了,但目光没有之前那么远,没有那么空。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想什么。牢房里的空气没那么沉了,窗洞灌进来的风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带着外面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好像近了一点。
第九天。
沈知白来的时候腋下夹了一本书。书用一块蓝布包着,布的四角系在一起,拎着方便。早上出门时天还没全亮,巷子里雾蒙蒙的,空气里有一股子露水打湿泥土的腥气。他在太医院的书架上挑了半天,最后选了这本。周砚问他借书干什么,他说给天牢里的人看。周砚愣住,没说什么,只说了句"你还挺上心"。沈知白说"闲着也是闲着,看书比发呆强"。
换完药做完检查,他把蓝布解开,把书放在草席边上。是一本游记,封皮有点旧,边角卷了,书脊用线重新订过,订得不太齐,歪歪扭扭的针脚。书名叫《南游杂记》,是他父亲的藏书,讲的是一个前朝文人游历江南的见闻。书页泛黄了,边角有水渍——有一年下雨漏了屋顶,书架最外面一排的书都淋湿了,晒干之后就留下了印子,纸张皱巴巴的,摸上去有点发硬。他选这本书,是因为写得不算好,但胜在有趣——有山有水有吃有喝,还画了插图,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是什么。插图画的是山水、庙宇、小桥、渔船,线条粗糙,但有股子拙趣。书里还写了各地的小吃,什么杭州的藕粉、苏州的桂花糕、扬州的狮子头,写得活色生香,看着看着就饿了。其中有一段写西湖的:"湖水碧如翡翠,远山青如黛眉,扁舟一叶,渔歌数声,不觉心旷神怡。"沈知白觉得写得也就那样,但裴长安大概没去过西湖,看看也好。
"我看完的,放这儿。"他说,"无聊可以翻。"
裴长安看了一眼书,没动。
沈知白没多解释,提着药箱走了。
第十天,他来的时候特意瞄了一眼那本书。
牢房里的光线比昨天好一些,窗洞外面出了太阳,光柱斜斜地打在草席上,把干草照得金灿灿的。书还在草席边上,但位置变了。昨天他放在靠墙那侧,今天在中间,翻开扣着,纸页朝下,像是看到一半放下的。他走过去蹲下来准备换药时,瞥见了翻开那页的页码。
第三十页。
他没提这事,照常换药。换药的时候他说了几句关于太医院院正的事——吴院正新纳了一房小妾,比他小了二十多岁,太医院的同僚们背地里议论纷纷。沈知白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手上的活儿一点没耽误。裴长安的眼睛跟着他的手移动,从拆纱布到清创到上药到绑新纱布,每一个步骤都看得很仔细。
裴长安照常看窗洞。外面的天色在慢慢变暗,光线从白转灰,像一层薄纱被一点点揭走。麻雀照常傍晚来,裴长安照常掰馒头喂它。但今天喂麻雀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慢了一些,拇指和食指捏着馒头碎,停住,像是在看什么。然后才把馒头碎放在草席边。
但沈知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来。牢房里的空气没那么闷了,也许是窗洞里的风比昨天大了一点,把沉了一夜的浊气吹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