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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第2页)

沈知白换药时多说了几句话。

"你肩上的伤开始长新肉了。"他一边绑纱布一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化脓比昨天又少了一点。再过两天应该能结新痂。新痂长出来的时候会痒,别挠,挠破了又得从头来。"

裴长安嗯了一声。

"腿上的夹板再绑紧一点,怕你夜里翻身松了。"他调了调夹板的绑带,手按在绳结上拧了两下,"肋骨那个位置你少翻身,压到了又得重新长。疼是一回事,主要是耽误时间。"

裴长安没应声。

药碗放地上,退后,端起,喝。

沈知白收碗的时候,目光扫过牢房。油灯快灭了,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火苗小得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灯碟里的油也快见底了,只剩薄薄一层。他犹豫了一下,走到灯前,拿旁边的铁签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两下,亮了,牢房里跟着亮了一圈。灯光照在石墙上,霉斑的影子跟着晃动,像活的。

"灯快灭了,我拨一下。"他说,"方便观察你伤口的情况。"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说,但沈知白觉得他什么都知道。知道他不是为了"方便观察",知道他怕黑,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家里也拨灯。

但裴长安什么都没说。

沈知白提着药箱走了。出了天牢,回到住处。天快黑了,他点了油灯,坐在桌前。灯芯暗了,他拿铜签拨了拨。

在天牢里他拨灯用的理由是"方便观察"。在这里他不用找理由。

但动作是一样的。

第五天。

换药。纱布揭开,伤口继续好转。新肉在长,粉红色的,嫩,像刚冒出土的芽。沈知白的手指按在烧伤边缘检查时,裴长安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攥拳的动作比前几天轻了,指节没那么白了——大概是习惯了,也可能是没那么疼了。

"疼就说。"

"不疼。"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裴长安的脸色还是差,但比第一天好了一点。嘴唇还是干的,但裂口开始愈合了,嘴角的血丝没了。脸颊上的凹陷还是在,但没那么深了——大概是口粮在起作用。

他把药碗放地上,退后。裴长安端起来喝。喝完把碗搁回去,碗底的药渣他今天用手指刮了刮,送进嘴里,咽了。沈知白看见了,没说什么。药渣苦,但不浪费。

临走前,沈知白从药箱里翻出一小罐药膏,放在草席边上。药罐是陶的,巴掌大小,罐口用油纸封着,系了一根细麻绳。药膏是他自己调的,生肌的,用的是当归、紫草和蜂蜡,味道不好闻,闻着像烧焦了的草药,但对皮肤好。

"这个抹在手腕上。"他说,"你攥拳攥太狠,指根都磨破了。这个药膏生肌的,抹了好得快。"

他没等裴长安回应,提着药箱走了。

第二天去的时候,药罐放在草席角落里,空了一些。盖子没盖紧,歪着。罐口的油纸被撕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深色的药膏。

沈知白没提这事,蹲下来换药。

裴长安的手腕上,指根的破皮处,涂着一层薄薄的药膏。药膏的颜色和皮肤不一样,发黄涂得不匀,有些地方厚了,有些地方薄了,但到底涂了。

沈知白用手指幅度很小地碰了碰药膏的边缘——干了,硬了,是昨晚涂的。药膏底下,破皮的地方开始愈合了,粉红色的新肉从边缘往中间爬。他没说什么,把纱布绑好,站起来。

走出天牢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今天天晴,秋阳暖洋洋的,照在灰墙上,墙上的青苔被晒得发干了,颜色浅了一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药膏的颜色,洗不掉。他搓了搓手指,药膏的气味还在,苦的,带着一点蜂蜡的甜。

巷子口有个卖糖人的,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炉子,一头是工具。炉子上的糖稀熬得金黄,冒着细细的泡。沈知白路过的时候,糖人匠正拿竹签子在石板上画一只蝴蝶,糖稀流出来,凉了,凝成琥珀色的翅膀。他看了两眼,没买,继续走。

回到住处,枣树上的枣子又红了几颗。他摘了两颗,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的,脆的,枣核硌了一下牙。他把枣核吐在手,看了看,扔在院子的泥地里。明年说不定能长出一棵小枣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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