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先看到的是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缝里有干涸的血痂。指甲劈了两根,边缘发黑。手腕上有勒痕——铁铐磨的,已经结了痂,但痂又被磨破了,反反复复,新伤叠旧伤,一圈暗红色的疤。那双手不大,但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茧——是握过刀的手。
然后是他的脸。瘦,颧骨突出,脸颊凹下去一块下巴上有胡茬,乱糟糟的,不知道多少天没刮了。嘴唇干裂,裂口处泛着白,嘴角有血丝。头发散着,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有几缕垂到眼前。囚衣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锁骨——锁骨凸出来,像两根横着的棍子。
但眼睛是安静的。
沈知白蹲下来,和他平视。距离不到三尺,他能闻到裴长安身上的气味——汗味、血腥味、铁锈味,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他在天牢里待了这么久,大概早就闻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井水,不反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那种关久了的麻木。沈知白想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词——算过账的。
该想的都想过了,该痛的都痛过了,该失去的都失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沈知白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药箱盖子掀起来,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纱布卷、药瓶、瓷碗、夹板、棉布袋,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他父亲教他的,药箱里的东西要闭着眼都能摸到,急的时候不能翻。
"我是太医院的,姓沈。"他说,"皇帝让我来给你治伤。"
裴长安没动。
"我得检查一下你的伤。"沈知白说,"你配合一下。"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知白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像一口深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检查吧。"裴长安说。
声音低,哑说两个字都费力气,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很久没怎么说话的嗓子。
沈知白伸手去碰他的肋骨。他的手指刚碰到囚衣的布料,裴长安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沈知白停了一息,等他放松,然后继续。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和裴长安冰凉的皮肤形成对比,那一瞬间沈知白感觉到对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指很轻,一根一根肋骨按过去。按到左侧第三根时,裴长安的呼吸变了——浅了,快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扎了一下。按到第四根,他的右手攥紧了身下的草席,指节发白。干草被他攥得沙沙响,有几根折断了,碎屑落在他的手背上。
"左边第三根断了,第四根也断了。"沈知白说。
他换了位置,手指移到右侧。按到第四根时,裴长安的牙关咬紧了,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他的下巴抬起,喉结滚动了一下——是在吞咽,把痛感咽下去。
"右边第四根也裂了。"
他继续往下,检查右腿。裤腿挽起来,小腿肿了一圈,皮肤发紫发青,是淤血。肿胀处绷得发亮胫骨骨折,断面不齐,已经错位长了一部分,骨头歪着愈合了。沈知白用手指沿着骨头摸了一遍,指腹下的骨头硌手,断茬处有一个明显的台阶——错位了至少半寸。他判断了错位的角度和程度。
要重新接。
"你的腿要重新接骨。"他说,"骨头长歪了,不接正以后这条腿就废了。"
裴长安没应声。
沈知白又检查左肩。囚衣的左半边被烧过了,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干了之后硬邦邦的焦黑的布料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他用剪子小心地剪开,一点一点地揭。有些地方揭不动,是布料嵌进了肉里,他用烈酒浸软了再揭。烈酒是白干,他倒了一点在棉布上,按在粘连处,等布料软化。裴长安的肩膀在棉布按上去的一瞬间绷紧了,锁骨下方的肌肉鼓起来,但他一声没吭。
底下是一片烧伤,从肩头延伸到后背,面积很大,有他两个巴掌那么大。烧伤结了痂,黑色的硬痂,表面粗糙,像烤焦的树皮。痂面上有细小的裂纹但痂的边缘发黄发软,按下去有波动感——痂下化脓了。脓液从边缘的裂缝里渗出来,黄绿色的,带着一股甜腥味。
"肩上的烧伤也要清创,不然会烂。"沈知白说,"会很疼。"
裴长安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