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出来,学导演,排戏,将自己浸入那些虚构的光影与悲欢,就是为了离那个一切皆可“安排”的世界远一些,再远一些。
可现在,那个世界追过来了。用方顷的样子。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方顷。那人仍注视着屏幕,指尖在触摸板上缓慢滑动,浏览复杂的数据图表,眉头微蹙。
晨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清晰的下颌线勾勒得冷硬,整个人依旧散发着与周遭无关的疏离感。
林以杉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半晌,他终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而认真:“撤了吧。”
方顷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挑了挑眉,问:“什么?”
“我说,”林以杉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语速放缓,“那个招呼,撤了吧。不用打了。”
方顷看着他,没说话。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只有窗外遥远街道传来的、沉闷模糊的车流声,隐约穿透玻璃。阳光照在两人之间未怎么动过的早餐上,将瓷盘的边缘映得有些刺目。
片刻,方顷开口,语气听不出起伏:“为什么?”
“我从小被家里安排,”林以杉垂下眼,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又仿佛在看另一处遥远的地方,“上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见什么人,都安排好了。我只要照着走就行,不用想,不用问,不用自己做任何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散漫气质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坦荡,仿佛决意将内里的某些角落亮出来给人看。
“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不是为了找另一个人给我铺路的。”他看着方顷,缓慢而坚定地,“就算是你也不行。”
方顷沉默地望着他。薄唇抿着,唇角似乎往下压了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以杉等着他说话。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略显急促的心跳。他想:这人会不会生气——自己费心帮的忙,被拒绝了,换成谁都会不高兴吧。
何况是方顷,恐怕他最烦的就是被人拒绝。
可方顷什么也没说。
他就那样看着林以杉,缓缓扫过林以杉的眉眼、鼻梁、紧抿后又微松的唇,像是在重新评估,又像是在印证某个早已存于心底的猜想。
然后他收回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知道了。”方顷的语气仍听不出波澜,“电话我让他们别打。”
林以杉微怔。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不生气?”
方顷闻言抬眼,那目光里带着点难以言喻,像在看一个问了傻问题的孩子。他眉梢微挑,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我为什么要生气?”他反问。
林以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我以为你会觉得我不识好歹。”
“不知好歹?”方顷打断他,语气里掺进一丝近乎好笑的味道,“你跑了两天,自己到处找场地——这叫不知好歹?”
林以杉哑然。
方顷顿了顿,说:“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林以杉摇摇头。
“最烦那种黏黏糊糊离不开人的。”方顷说,“什么事都等着别人帮忙,等着别人做。”
他重新看回电脑屏幕,语气随意:“你刚才那样,挺好的。”
林以杉看着他,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垂下眼,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一起咽下去。
奶泡细腻,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