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渊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又要下雨了。
苏老爷子在苏濮去世后,把苏氏集团的事彻底交给了苏昀。他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每天只是坐在茶室里喝茶。茶还是那个味道,可喝茶的人不在了。他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
苏昀有时候来陪他,他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会冒出一句:“小濮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苏昀听着,没有说话。
老爷子又说:“那时候他爸妈刚离婚,他一个人住在那个小房子里。我去看他,他瘦得跟猴似的。我给他做了一盘红烧肉,他吃得狼吞虎咽,说‘爷爷,你做的肉最好吃了’。”
老爷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好吃爷爷以后常给你做’。可是后来……后来我就没怎么做了。太忙了,忙着公司,忙着应酬,忙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忘了给他做肉。”
苏昀的眼眶红了。“爷爷,不是您的错。”
老爷子摇摇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念珠。“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茶案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老爷子坐在那里,苍老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他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不久。
李夙和苏濮的墓,隔得不远。苏昀选的。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中间隔着一片小小的草地,春天的时候会长满野花。李夙的墓碑上刻着一行字:他来过,他爱过,他走了。苏濮的墓碑上也刻着一行字: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苏昀站在两个墓碑中间,风吹过草地,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小濮。”他叫弟弟的名字,“你好好陪着他。别再让他一个人了。”
没有人回答。风一直吹。
山庄里,顾明渊又坐在窗前。窗外的竹林沙沙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李夙,今天有人来看我了。”他听了一会儿,“苏昀,苏濮的哥哥。他来问我恨不恨苏濮。”他笑了,“我不恨他。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他。他可以和你在一起了。而我还在这里,等啊等,等啊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你是不是在叫我?”他问。
鸟又叫了几声,飞走了。
顾明渊看着那只鸟飞远的方向,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说,快了?”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照片。李夙在照片里笑着,眉眼弯弯。
顾明渊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又过了几个月,苏昀接手苏氏集团,大刀阔斧地改革,把苏家的事业推向新的高度。顾福苗接手环宇集团后大权独揽,终于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可坐上去之后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事,还是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站在顶层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忽然觉得有点空。
他想起苏濮死的那天,听说苏老爷子一夜白头。他想起顾明渊疯的那天,听说他在殡仪馆里哭了三天三夜。他想起那个叫李夙的年轻人,听说到死身上都是伤。
顾福苗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笑了。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应该笑。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应该笑。可那笑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涩。
山庄里,顾明渊又开始写信了。
“李夙,今天下雨了。你那边下雨了吗?我记得你最喜欢下雨天,说下雨的时候空气特别好闻。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下雨,你没带伞,我开车去接你,你淋得像落汤鸡,上车第一件事不是擦自己,是擦我的座椅。你说‘对不起,把你车弄脏了’。我跟你说没关系。你不知道,那天我回去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闻着你留下的味道,觉得真好。”
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窗外的雨还在下。
“李夙,我好想你。”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了,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李夙”,每一封的结尾都是“我好想你”。他拉开抽屉看了很久,然后关上,走到窗边。雨还在下,天灰蒙蒙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李夙,等我。”
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的。像有人在回应他。
抽屉里的信越堆越高,开头永远是“李夙”,结尾永远是“我好想你”。只是那个收信的人,永远不会拆开它们了。
山庄的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次,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只是醒来的每个清晨,身边还是空的。
一厢情愿的陨落里,他爱他,他爱他,而没有人被真正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