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誉低头看着儿子。陆赫扬正全神贯注地握着线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眼睛死死地盯着天上的那粒芝麻。
“他这样多久了?”陆承誉问。
“五分钟。”
“手不酸?”
“他说他要保护燕子,不让它飞走。”
陆承誉沉默了一瞬,弯下腰,把陆赫扬连人带线轴一起端了起来。陆赫扬双脚离地,惊叫了一声,随即发现自己被父亲举到了肩膀上,视线一下子拔高了一米多。
“爸爸!好高!”
“还怕燕子跑吗?”陆承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陆赫扬坐在他肩头,手里紧紧握着线轴,天上的燕子稳稳地飘着,尾巴在风中微微摆动。
“不怕了!”他大声宣布,“爸爸在,燕子跑不了!”
林隅眠站在旁边,一手端着拿铁,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幅画面——高大的父亲,小小的儿子,中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和一条看得见的风筝线。
他在想,三年前,他绝对想不到会有今天。
三年前,陆承誉还是一个连尿布都会穿反的男人,一个把“年中汇报”看得比儿子出生更重要的男人,一个手机永远静音、永远在开会、永远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的男人。
但人是会变的。
有些人变,是因为被时间推着走。有些人变,是因为终于想通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陆承誉是后者。
“爸爸!”陆赫扬坐在陆承誉肩上,朝林隅眠挥手,“爸爸你也上来!”
“我上来?上哪儿?”
“上爸爸肩膀!爸爸可以把你也举起来!”
林隅眠看了陆承誉一眼。陆承誉也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你想上来吗?”陆承誉问。
林隅眠喝了口拿铁,面无表情地说:“你试试看。”
陆承誉当真蹲下来,一只手稳稳地托着肩上的陆赫扬,另一只手伸向林隅眠。
林隅眠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掌心有薄薄的茧。这只手签过上亿的合同,握过无数人的命运,此刻伸向他,像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邀请。
他没有接。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陆承誉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这样就够了。”他说,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但陆承誉听到了。
他总是能听到。
远处,青墨举着一个巨大的粉红色棉花糖跑过来,羊角辫在风中飞舞,嘴里喊着:“爸爸!父亲!弟弟!你们看我的棉花糖!比我的头还大!”
她跑到近前,看到弟弟坐在爸爸肩膀上放风筝,妈妈站在旁边喝咖啡,四个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忽然满意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比手里的棉花糖还甜。
“我们拍张照吧!”她提议。
周姐接过手机,退后几步,蹲下来,取景框里框进了一家四口——父亲肩上坐着儿子,手里牵着风筝线;母亲站在父亲右侧,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父亲的手臂上;女儿举着棉花糖站在最前面,笑容大得像要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
周姐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不算好,构图歪了一点,光线也偏了,有个人从背景里路过,糊成了一道人影。
但没有人介意。
那天晚上,林隅眠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陆承誉看到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林隅眠发现陆承誉的手机壁纸也换了——不是同一张照片,是另一张。那张照片里只有林隅眠一个人,站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风吹起他的头发,他眯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
不知道陆承誉什么时候拍的。
林隅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之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