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漪展开军报看了一遍,没有评价。他把它折好,还给了迟玹,目光重新落在正在修复的城门上。“宋延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迟玹说,“季许风今早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玄漪没有接话。
他偏头往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城墙挡住了视线,但那个方向的天色正在变暗,像是有一片更深的颜色正在往南蔓延。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城门修复的进度。
迟玹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北看了一眼,又收回来,没有多问。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玄漪的外袍下摆被掀起来贴在小腿上又落下,他站着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那阵风灌进城门口的方向。
迟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帮工人抬横木了。
第二天的晨光落在京城以东的东宫檐角上时,赵璟正在书房里等一封从南边来的密信。
昨晚送抵的军报已经被他反复看过三遍了,其中关于殷逐退兵和南赋城战损的部分只有寥寥几行,附在末尾的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来自南赋城的情报指向北境方向,怀疑补给与北境方有关联。”
他没有更多细节了,但已经足够让他开始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开始写一道密折。字迹比他平时写信略重,每一笔都像是落下去之后又多压了半息才抬起来,像是用墨的重量在纸张上留下比正文更深的印记。
赵瑜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喝茶,没有打断他,也没有看他在写什么。当密折写完的时候,他吹干墨迹,折好封蜡,抬眼看了赵瑜一眼:“你明天陪我一起呈上去。”
赵瑜放下茶碗:“父皇会问什么?”
赵璟把信封在手里掂了一下,像是在估重:“会问我证据够不够。”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我现在还不确定够不够。但再不递上去,且不说会不会问我什么,但至少我知道,父皇会觉得我拖得太久了。”
“那你不妨派一个送信的去。证据这件事,我相信父皇心里有数。”
赵璟思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密折被送出去的时候,赵璟站在东宫的廊下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转角的方向。他回来的路上经过那棵老银杏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已经被风吹得稀疏了,黄透了的叶子在墙根处堆了厚厚的一层,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皱。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落叶,没有停留,继续走回了书房。
同一天傍晚,季许风从客栈出发,继续往北走。
宋延的痕迹断了一处又接上一处,每到一个节点就会被重新定位,接续后会形成一条与原来大致相同、但每一段都比前一段更微弱的线。他沿着一条已经干涸了一半的河道往西北方向走了一段,在河道拐弯处发现了一截被踩断的枯枝,断面还是新鲜的,断口处的木质微微泛白,像是刚刚被踩断不久。
他在断枝旁边蹲下来用手捻了一下断面上的木屑,确认干燥度后站起来继续走。
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他把自己外袍的领口拢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玄漪那天晚上在城主府收到了一封很短的信,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已被发现,我追。”
字迹跟他自己的很像,但稍微潦草一些,像是边走边写的。他看了一遍,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跟那截槐树枝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夜色。
窗外的夜色正在从灰蓝向深蓝过渡,像一层一层叠加的颜色正在被夜的风声抹匀,直到所有的深浅差异都被同一片暗色覆盖,看不出哪里是边界。
再过几天,等那些还在走的人陆陆续续走到该停的位置,等那些还在写的密折陆陆续续被递进该去的殿门,所有分散的线头就会被同时收拢、系紧、打结,落进同一个正在变冷的日子里去,而现在,风还在吹,夜还深,他们各自走在各自的路线上,像一张被拆散后重新排布的地图,在黑暗中缓慢地向同一处收缩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