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官道上那支正在移动的队伍从视野中经过,队列很长,行军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条收敛了锋芒的蛇正沿着地面缓缓撤走。
队伍中间那匹枣红马上的人影偏过头来,往定风关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城墙和距离,迟盅看不清殷逐的表情,但他看见那个人在马背上停了一下。
不是勒马停步,是把脸转向城墙的方向多停了一几秒,然后转回去,跟着队列继续往前走。
迟盅在城墙上站到最后一匹马从官道尽头消失,才转身走下城墙。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那一瞬间的对视。
赤焰骑回到赤砂城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赭红色的城墙在暮色里像一块半熄的炭,殷逐勒马停在城门口,抬头看见城楼上站着一个人。
殷烈穿着深灰色的宽袍,没有穿甲胄,也没有站在垛口正中间,他站在城楼一侧的阴影里,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殷逐在城门口停了一下。隔着整座城门的宽度和暮色,兄弟二人没有交流,没有挥手,没有点头。殷烈低头看了一眼城门口那支正在鱼贯而入的队伍,然后转身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殷逐收回视线,策马穿过城门,马蹄踩在熟悉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之后,一个人往正院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殷烈会去那里等他。
石桌旁的灯不会灭,茶盏里的水不会满出来,像十二年前一样,也像三天前信上那句话一样,方正而沉稳地等着他,沉默到足以把那些不适合说出声的话,全都圈进一句“你不该打这一仗”里。
与此同时,南赋城。
殷逐的队列从视野尽头完全消失之后,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翻卷了最后一次。
玄漪站在城楼中央的位置,手搭在垛口边缘,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季许风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季许风侧头看了玄漪一眼。玄漪的左肩还缠着布带,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肩线是直的,整个人像是刚从一段被压紧的时间中退出来,还没有完全落回原来的位置上。季许风没有问他“你在想什么”,也没有问他“伤口疼不疼”,他只是站在旁边,确认玄漪还在。
城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是迟玹在指挥人修复被攻城锤砸坏的城门。几根新的横木被抬过来靠在城墙根下,有人正在清理门板上的碎屑和残铁。
南赋城的暮色正在慢慢落下来,把城墙根下的忙碌和城楼上的安静隔成了两个相邻的空间。下面的嘈杂和上面的安静像两条并肩流淌的河,各自以不同的速度和方向向前推进,彼此隔着一段并不遥远的空隙。
季许风收回视线,转眼看向正前方的风景。漫不经心道:“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玄漪偏过头看着他。暮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季许风额前散落的碎发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铜铃铛在他手指间微微晃动,发出一声细长的余响。玄漪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先把城门修好,再把宋延找到。”
季许风点了点头,认真道:“宋延那条线我继续跟。你呢,先把伤养完。”
玄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身走下城墙。
季许风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城门内侧的通道,经过正在运输木头的士兵,季许风放慢了一步侧身让一截横木先过去,然后快步赶上玄漪。
铜铃铛在他迈步时响了几声,在暮色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重新被收进了傍晚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