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风起于城下（第2页）

玄漪没有回答。

季许风在垛口边站着，听殷逐把那些话一句一句送到城墙上。殷逐并没有加额外的力气来说，可每一句都刚好能让他们听见。

季许风撇头看他，注意力落在玄漪的肩上，看见那层布带之下隐约的绷紧和微顿，像有一个他看不见的伤口正在被人反复触碰。

殷逐在马上换了姿势，把缰绳绕回手心：“季许风！你替他守城，他替你挡刀。你三年都没跑掉的人，他替你挡了。他欠你什么？”

季许风：“你他妈问题这么多？和你有什么关系？一大早你吃多了咸菜是吧，多管闲事。”

迟玹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她往季许风旁边走，像是随时要伸手拦他。

季许风没有动。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指节没有收紧。风从城外吹过来掀动他的衣摆，铜铃铛在风里响了一声。

殷逐又开口了，这一次他收起了语气里的杂音，现在平直又带一点断指处常年隐痛带来的沉意：“我今天不攻城，季许风你也不必在这时候激我，你回了我也未必当回事。但我问玄漪这一句，你的城、你的人、你爹留下来的东西，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还是说你打算守到死，像你爹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勒转马头，没有等城墙上的回答，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红马沿着来时的路慢步走回营地方向，马蹄在地面上踩出一串均匀的印记，渐渐远去了，最后消失在晨光与营地之间的空旷地带里。

城墙上的弓手收了箭，校尉低声传令下去解除戒严。迟玹看了季许风一眼，确认他还在原处没有动，然后转向玄漪：“城主——”

玄漪的视线还落在殷逐消失的方向，过了一会才收回来：“城墙上留常备哨，其他人轮换休息。”

玄漪转身下城墙。季许风跟在后面，没走在正后方，习惯性走在偏左的位置，也正好能看见玄漪左肩外袍下方那层布带被他上楼梯时牵动出的轻微皱褶。

经过偏厅门口时，玄漪没有停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方向。季许风在偏厅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跟了上去。

走廊尽头有一个小间，他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没有点灯。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积了一小层灰的旧卷宗上，也落在玄漪垂着的那只左手上，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拢，像在攥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季许风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来，没有关门，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玄漪没有抬头，季许风靠在椅背上，铜铃铛从他腰侧垂下来，悬在椅子边缘。过了一会他说：“他今天来，不是为了等你回答。”

“嗯，”玄漪说，“他是来自己找答案的。看我站在城墙上的时候手有没有抖，看迟玹传令的时候我有没有开口，看箭手有没有往他方向偏。”

“那你让他看见了什么？”

玄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线终于从他手指间滑落了，他摊开手心看了看，像在确认自己手里到底有没有东西。他把手合上，放回桌面：“让他看见了我在听。”

季许风没有再追问。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偏头看了玄漪一眼，“你左肩的布带在楼梯上滑了，我帮你重新扎一下。”

玄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单手解开外袍系带。动作很慢，左肩在抬到某个角度时短暂地停了一下。季许风走过去站在他侧面，把滑到肩峰外侧的布带重新拉回伤口正上方，压平边缘，绕到肩后收紧打结。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圈都压得很稳。

“殷逐来这一趟，问了你一句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季许风说，“你认真想过吗？”

玄漪没有回答。

季许风系完最后一个结，收手退了一步：“我先去一趟文书房。”

季许风走出小间，穿过城主府的回廊，往文书房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途中经过厨房时周婶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见他打了个招呼：“季公子这么早？”

他应了一声早，没有停步。

经过侧院时他放慢了一下速度，拐过弯道，在文书房门口停住了。

门半掩着，里面的人已经在了。季许风抬手敲了一下门框，力道不重不轻，足够让里面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显得急迫。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宋延从桌案后面抬起头来。

宋延大约三十五六岁，面相老实，穿着府中文吏惯穿的青灰色长衫，袖子卷到腕部，露出两截偏瘦的前臂。他看见季许风推门时脸上的表情微动了一瞬，然后迅速换成一种不太熟练的温和——像是常年不怎么跟人打交道的人忽然要摆出“我很好说话”的姿态，结果动作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