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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前(第2页)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长、更尖锐,像一根针从战场的对面直直地刺过来,停在耳膜上不拔。

季许风站在门后,左手搭在剑鞘上,右手握住剑柄,没有拔。铜铃铛在他腰侧安静地垂着,没有响。

城外,攻城锤正在最后一次蓄力。锤手们的脚步声在门缝中变得越来越清晰,铁皮包裹的锤头被抬起时木架承重的声响从门缝里渗进来。殷逐的命令从阵列前方传过来,穿过火油残余的烟气,穿过箭矢最后几轮落点之间的缝隙,准确地落在锤手们的耳中:“撞开它。”

攻城锤冲了上来。

那一声撞击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响。门板从中间炸裂开来,顶杠崩断了,铁链从墙体上脱落,弹开的碎片横飞过门洞内的空间,其中一块擦过季许风的肩膀外侧,在他的外袍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两扇门板分别向内侧弹开,铁链末端随着门板的摆动在砖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外面的光灌了进来,跟着光一起涌进来的还有殷逐的人。

第一批冲进来的是三个持刀兵,后面紧接着扛斧头的,再后面是弓手正在挤进门洞。季许风在那三个人冲进来的瞬间拔了剑。

风不还出鞘的同时,他人已经往侧前方切了一步,避开了第一把刀的劈击路线,剑脊贴着那人的前臂向上滑,在肘弯内侧转了一个方向。剑尖入肉约两寸半,他拔剑的动作跟刚才递出去一样干脆,没有多留一息。

第二个人在他拔剑的同时已经递刀过来了,侧身让过刀锋后手腕一翻,剑刃从那人的肋下穿过去,刺入后向外拉出。他的动作跟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他练剑的时候带着一股懒散的随意感,陪迟盅练木仓时也总是留着半格力道;此刻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每一寸移动都在最短的弧线里完成了最精准的接触。

玄漪赶到门洞时,季许风已经放倒了三个人,正在侧身隔开第四把刀。那人的刀锋从他肩侧划过,在他已经破了的外袍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

季许风没有后退,他借着惯性把整个人往前递了半步,剑尖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划了一道,那人手里的刀落在门洞内已被踩碎的残木上,发出碰撞的响声。

玄漪从侧面切入战场时山河定已经出鞘,剑身从鞘中滑出的声音被战场的喧嚣压得很低,但他在季许风身侧落定的时候,两个人的剑光在同一道光线中交汇了一瞬。他隔开了左侧逼近的两把刀,又在回势中化解了右侧刺来的矛尖,与此同时季许风递出去下一剑,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缝隙点中了对方肩窝。

迟玹在城墙上看见了城门被破,也看见了门洞里那两道一左一右互相掩护移动的身影。

她转头对身旁的校尉说了一声:“传令,瓮城两侧暗门开,伏兵压出去。侧翼包,别压正面。”

校尉的指令沿着城墙传出去,信号旗在城楼上方挥了两个方向。两扇暗门从城门两侧的城墙根下开启,南赋城的兵从门内侧涌出,绕过正在涌入门洞的殷逐队伍侧翼,盾手在前压住阵型,矛手从侧面向外刺击。

涌入门洞的人被截断了后续补位,前面的人还在门洞内跟季许风与玄漪胶着,后面的人被两侧包上来的南赋城守军压住了阵脚,进不得退不得。门洞内的空间被压缩到极限,殷逐的人在最窄的那一段通道里跟南赋城的守军正面接战。

季许风在门洞深处借着一块门板残余的斜角侧身让过一把斧头,顺势把那人往前一送,对方撞在墙面上,失去了再次起身的机会。

玄漪的剑一直在动,节奏没有乱,但季许风注意到他左肩那侧的剑回幅度比平时窄了两寸,而且收剑时有一瞬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顿——是被衣料下那道伤口牵住了。

季许风没有开口问,他往玄漪左肩那侧多移了半步,补上了那个方向,用自己的动作把来自左侧的攻势全部截断。

殷逐的人在门洞里慢慢退了。有人摔倒在碎木和铁片之间,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后撤,有人被南赋城的伏兵从侧面截住没能退回阵列中。

退出门洞的那批人踩着地面上的火油残余和断木碎石往己方阵线方向撤去,攻城锤还留在城门外的碎木堆之间,锤头的铁皮已经被烧得变了色,裹在表面一片焦黑与暗红交错的地方,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铁石。

季许风站在门洞内侧没有追出去。他靠在门板残余的侧边,风不还的剑尖垂向地面,血从他的指缝间滴下去,在地面上砸出一小点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呼吸很粗,但声音在战后的安静中逐渐平复,像一碗被搅动的水正在自己恢复澄清。

玄漪在他旁边站定,山河定归鞘时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肩在收剑动作牵动下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季许风偏头看他时,看见他外袍肩缝处那道裂口周边的衣料颜色又深了一些,但玄漪没有抬手去按伤口,他只是站在门洞内侧看着远处正在后撤的殷逐阵线,看着那面正在后退中重新整队的赤焰旗。

殷逐骑在马上没有撤退的动作,视线越过后撤的队列和正在熄灭的火苗,落在城门内侧那一道站着两个人的影子上。他认出了季许风,也认出了季许风旁边那个穿着鸦青色外袍、左肩渗血但站姿挺拔的人影。

他看了很久,然后勒转马头,朝营地方向走去。

队旗在他身后慢慢收拢,正在朝营地收队的号角声从阵列后方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像风里的断头。南赋城城墙上有人也跟着吹了一声回应,两边的号角在南赋城与殷逐营地之间的空地上交错、合拢、又散去,把一整个下午的声响都收进了暮色里。

季许风站在城门内侧,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凉了他额前被汗粘住的碎发。

铜铃铛在他垂首时轻轻响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它,等它安静下来。玄漪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门洞内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缩小的火苗和正在撤回的队伍,看着暮色铺过来,掩去了地面上新旧不一的脚印和血迹,把所有的痕迹都收进了暗下来的光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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