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城与途（第2页）

“还在定风关，”迟玹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殷逐来了，但已经过定风关了。”

季许风看着她，没有问他怎么过来的，因为这种问题不重要了。

“我上去看看。”

迟玹没有拦他。她侧身让他走过去，自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上城墙的石阶。季许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铜铃铛被他用手攥着，没有响。

城墙上的风比下面大了不止一倍。季许风走到垛口边的时候，风迎面扑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扬到脑后。他眯了眯眼，看见远处官道上有一片赭红色的影子在移动，还不算近，但已经在视野里了，像一小块从地面下渗上来的颜色，被秋天的枯黄田野衬得格外扎眼。

殷逐的队伍在行军。队列整齐，旗子飘着，中间有几辆平板车慢吞吞地跟着走，大概是投石机和攻城锤。

迟玹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觉得还有多久到？”

“按这个速度，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城下，”季许风说，“如果他不拖时间的话。”

迟玹没有再问。她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了几句话，那人跑下去传令了。城墙上的人在最后一次调整位置，弓手上弦，盾手就位，城头堆起的滚木擂石被重新码了一遍。

季许风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赭红色，忽然觉得这个事情很奇怪。他逃了三年，跑了三年，在无数个夜里想过如果有一天被殷逐追上会是什么样子。他以为那种时刻他会紧张，会手心出汗，会想要往哪个方向跑。

但是当殷逐真的出现在官道尽头、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很稳，脚也没有想往后退的冲动。

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一座城，城里面有人在做饭、有猫在灶台边烤火、可能还有一个人在从定风关往回赶的路上。

他一想到这就觉得，没什么可跑的了。

迟玹在旁边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看你不像。”

季许风笑了笑：“那你紧张吗？”

迟玹没有接话，但季许风看见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上了。她站在他旁边，肩线平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赭红色的队列上，像是在数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的东西正在一步一步走进射程。

“他来了，”迟玹说，“你打算怎么办？”

季许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腰侧的风不还，剑穗上的铜铃被他捏着还没松开。他松开手，铜铃晃了一下，叮一声。

“他追了我三年，”季许风说，“这次让他看看，他追的到底是什么人。”

官道尽头，殷逐的队列在距离南赋城大约二里地的地方停住了。旗帜落下来，队伍散开成阵型，攻城锤被从板车上卸下来，两排人抬着往前推。殷逐骑在那匹红马上，停在阵列最前面。

他抬头看着南赋城的城墙，看了很久。

风把两军之间的尘土扬起来，又落下。殷逐的目光从城墙上扫过去，扫过旗子、垛口、弓手、盾牌，然后在城墙上一个位置停住了。

他看见了季许风。

隔着两里地，隔着风沙和秋天的光，他还是认出来了。

那个人站在城墙垛口边上，旁边站着迟玹，背后是整座南赋城的城墙和屋脊。

殷逐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缺了两根指头的那只手，布条还缠在上面。他攥了攥拳头，断指处传来熟悉的、闷钝的疼。

他抬起头，冲身后的队伍说了一句：“准备。”

南赋城城墙上，季许风也在看着殷逐的方向。隔着两里地，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知道殷逐正在看他。他低头拨了一下腰侧的铜铃铛，然后抬起头，手按上了风不还的剑柄。

铜铃响了最后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风从两军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天的凉意和尘土的气息。城墙上的人在等，城墙下的人也在等。玄漪还在回城的路上，定风关在身后很远的地方，迟盅在守着他的后方。

南赋城的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第一声号角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