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地基确认松动,已令工部重夯,季许风回城。”
玄漪把纸条看了一遍,搁在桌角,没有回信。
他拿起笔继续批文书,批了两行,笔停了一下,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五个字上——“季许风回城”。
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放了一样东西,是一小截干枯的槐树枝。前几天下雨,季许风房间窗前的老槐树被风刮断了一根枝桠,掉在院子里。他早上推门看见季许风蹲在院子里把那截树枝捡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这枝长得挺好看”,然后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玄漪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没说话。
后来季许风去了定风关,玄漪从窗台上把它收走,放进了自己书案的抽屉里。
抽屉关上,纸条和槐树枝待在一起,安安静静。
玄漪重新拿起笔,批完了剩下的文书。南赋城入秋之后天黑得比前阵子早,他批完最后一本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沉成了很深很深的蓝紫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老槐树叶子将落未落的涩味。他往下看了一眼——季许风房间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小块。
那只橘猫蹲在季许风房间门口,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好像在等门开。
玄漪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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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归雁楼,后厨。
沈千灯炒完最后一道菜,洗了手,在灶台边坐下来歇脚。
迟盅和迟玹坐在后厨的小桌旁,面前摆了一碟不知道哪里来的烤鸡腿和一壶温好的黄酒。
迟盅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沈叔,你说季许风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
沈千灯靠在灶台边,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碗黄酒:“来路?剑客呗。你查他底细了?”
迟盅摇头:“查不到,他像凭空冒出来的,三年前在落沙原露面之前,江湖上也没谁知道他。”
沈千灯喝了口酒,笑了一下:“查不到就对了。这人不想让人查到的时候,谁也查不到。但他能在你城墙上蹲着摸地基,能一眼看出东墙的毛病,说明他不是光会跑的人。”
迟玹坐在旁边,一只手转着空酒杯,没插话。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沈叔,你认识他以前?”
沈千灯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认识,头一回见就是你带他来那天。”
迟玹看着他的手,端碗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滞,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空酒杯放下,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今晚我值夜。”
她走到门口,沈千灯在身后说了句:“小玹,你家城主最近睡得怎么样?”
迟玹回头:“跟以前一样,睡得不多。”
沈千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迟玹走了,后厨里只剩迟盅啃食物的声音和沈千灯倒酒的声音。
迟盅放下啃干净后的骨头,擦了擦手,忽然说:“沈叔,你有事瞒着我们?”
沈千灯抬头看了他一眼,左眼那道旧刀疤在油灯下微微动了一下。
他笑了一下:“每个人都有点不想说的事。你叔我开酒楼的,听的故事多,自己身上也有几个秘密,但跟你家城主以及季许风没关系,放心。”
迟盅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行,我信你。”
他推开后厨门走了,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油灯吹得晃了一下。
沈千灯坐在原地,碗里的黄酒还剩半碗。他端起来喝干净了,把碗放下,从灶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块旧铁片,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圆,上面依稀能看出半个被磨损的图案,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铁片塞回暗格里,站起来,吹了灯。
归雁楼彻底暗了下去,整条街上只剩城主府方向还亮着一点零星的光。
沈千灯摸黑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出了很久的神。窗外南赋城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的砚台,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铺了满天。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快了,”他在黑暗里低声说,“快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某个很远很远的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