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关上房门,他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私密空间。
他靠在书桌边缘,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刚刚那短短几秒的窥视,就像一根细针,刺得他浑身紧绷。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是方才激烈争执带来的应激反应。
最近这种情况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压力爆棚、精神紧绷的时候,手掌就会发麻、发抖。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球队的队友,更不敢告诉张淑芳。一旦被她发现,又会变成新的说辞:你看,打球把你的身体都搞坏了,更加证明你不该继续打排球。
他拧开书桌台灯,暖黄的灯光铺满桌面。摊开那张化学周测卷,卷面上大片刺眼的红叉依旧醒目。
可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刷题。
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来回冲撞。母亲的威胁,排球风波的流言,被藏进柜子深处的护腕,还有自习室里,秦叶鸣那道安静沉默的目光。
那个少年,满身洗不掉的疲惫,手背留着后厨热油烫伤的新伤疤,一个人扛着生计、房租、学业所有重担。他们两个人明明不算熟识,却在同一个深夜,隔着空旷的自习室,各自熬着无人倾诉的漫漫长夜。
陈序意拿起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草草写下两行化学方程式,思索片刻,又重重划掉。
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排球训练场。塑胶地面的触感,呼啸穿过球网的秋风,绷得笔直的球网,队友此起彼伏的呐喊。
他想起队友张弛私下找他说过的话:“序意,我们都信你。”
队友的信任是真的,可这份信任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闲言碎语。联赛的赛场之上,但凡出现一点磕碰,所有人第一时间就会翻出去年的旧账。
他心底藏着很深的恐惧。
害怕自己身上的流言,会连累整支队伍。
如果继续留在队里,就要日复一日承受非议;可如果就此退队,就要亲手埋葬自己仅剩的热爱。
他盯着桌上的试卷,浓烈的无力感漫遍全身。
旁人的高三,可以拥有爱好,可以有退路,可以偶尔松懈偷懒。
可他不行。
他的人生几乎没有容错的余地。考不上那所警校,就意味着永远困在这片泥泞之中,永远逃不开这份密不透风的管束。
夜色越来越深。
房间外面,家里彻底归于寂静,其余卧室的灯光全部熄灭。
陈序意坐在台灯之下,一直熬到后半夜。桌上的化学试卷,依旧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进展。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只旧木柜面前。
柜子上小小的铜挂锁,钥匙就放在书桌抽屉角落。
他站在柜子跟前,迟疑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拿出那把钥匙,咔嗒一声,扣上了柜子的挂锁。
把那副深蓝色的排球护腕,连同心底那一部分滚烫的热爱,一并锁进柜子之中。
锁扣合上的那一声轻响,像一声沉重的宣告。
这不是彻底的放弃,可这道冰冷的锁,把他心底关于排球的念想,暂时囚禁了起来。
锁好柜子,他重新坐回书桌前。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城市零星的灯火隔着厚厚的窗帘,隐约透进来微弱的光点。
他拿起笔,强迫自己重新看向化学试卷。
可心底悬着的那把刀,依旧没有落下。
退队的念头,原本只是心底一闪而过的念想。经过今晚这场对峙,被张淑芳的逼迫狠狠往前推了一大步。
他依旧没有做出最终的抉择。
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训练场,面对朝夕相伴的队友,面对那些源源不断的流言蜚语。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够硬撑多久。
夜深人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秋风穿过窗缝,呜咽作响。
风波骤起,少年困于家庭、流言与热爱的夹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