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穿过空旷的课桌空隙,精准落在陈序意的背影上。
少年微微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僵硬,肩头线条紧紧收紧,擦拭纸面的动作急促又克制。周身萦绕着一层浓厚又低沉的压抑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自己牢牢裹在其中。
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能精准捕捉到那一份濒临崩溃的紧绷。
秦叶鸣只静静看了两秒。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自己的泥潭,每个人的困境都只能自己挣脱,旁人贸然的窥探和善意,很多时候不是救赎,而是冒犯。
他向来没有窥探旁人困境的习惯,更不会自作多情地插手陌生人的苦难。
两秒之后,他平静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笔尖再次平稳落下,刚刚短暂停顿的推导步骤,继续有条不紊地推进,仿佛刚刚那一点微小的波澜,从未出现过。
时间在笔尖流淌,无声无息,缓慢切割着漫长的夜晚。
自习室里的人陆续减少,原本零星的低语彻底消失,收拾书包、翻书挪椅的轻响此起彼伏,又很快归于沉寂。留下来的学生越来越少,喧闹一点点褪去、散尽。
到八点多,偌大的自习室里,只剩下寥寥四五个人还在坚持刷题。
窗外的风声渐渐变大,从窗缝细细钻进来,掠过窗框发出轻微的嗡鸣,和墙上挂钟秒针滴答作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格外清晰,格外安静。
又耗费十余分钟的反复推演、纠错、复盘,陈序意终于勉强啃完了这道卡了他许久的化学大题。
最终算出来的答案依旧存在细微偏差,不能算完全正确,但好歹理顺了整套工艺流程的逻辑链条,打通了所有卡顿的节点,不再是一头雾水的茫然。
他长长呼出一口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紧绷了几十分钟的肩膀,终于悄悄松弛一瞬。
长时间低头伏案,脖颈僵硬酸痛,手腕发麻发胀,眼底酸涩干涩,整日积攒的疲惫尽数席卷全身。连日高压刷题、日夜紧绷神经、无处释放的心理压力,让他整个人都处在透支的状态里。
他起身放轻脚步,打算接一杯热水稍稍缓和疲惫。
饮水机的位置恰好靠近秦叶鸣所在的那排墙角,是整片自习室离他最近的位置。
空旷室内,鞋底轻踩地板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缓慢靠近。
陈序意走到饮水机前,抬手按下出水键。温热的水流哗哗注入透明的塑料水杯,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而起,朦胧的水雾模糊了眼前的视线,稍稍冲淡了几分深夜的寒凉与压抑。
秦叶鸣始终没有抬头,目光稳稳落在卷面之上,左手随意松弛地搭在桌沿,那片未结痂的浅红烫伤毫无遮掩,完完整整地摊开在惨白的灯光底下。皮肤紧绷发亮,边缘红肿未消,伤痕清晰刺眼,无声诉说着他未曾言说的辛苦。
陈序意的目光无意扫过那片伤痕,心底轻轻一动。
烫伤面积不大,却看得出伤得真切,反复受力、沾水、摩擦,根本没有好好休养愈合的机会。结合校园里的传闻,他几乎可以完全确定,这是秦叶鸣在外打工留下的新旧创伤。
掌心握着温热的水杯,暖意顺着杯壁缓缓渗入冰凉的指尖,稍稍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药店常见的烫伤膏,药性温和,专治这种浅表烫伤,能够有效缓解红肿刺痛。善意几乎已经涌到喉咙口,想要开口提醒、想要善意递出关心,可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他们只是偶然同处一间自习室熬夜的陌生人,无交集、无交情、无干系。贸然的关心、刻意的善意、突兀的打探,只会变成唐突的冒犯。
就像他极度反感别人窥探自己无形的伤疤、揣测自己的家庭和过往一样,秦叶鸣这样冷淡孤僻、习惯独处的人,定然也不需要陌生人多余的同情和过问。
陈序意压下心底那点细碎的动容,接完温水,转身准备原路返回自己的靠窗座位。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楼下保安大叔粗粝沙哑的扩音喇叭声骤然炸响,穿透夜色,层层叠叠传上三楼,划破整室的寂静。
“三楼自习室的同学注意——学校大门关闭时间八点半!八点半之后校门会锁死,要离校的同学抓紧时间!重复一遍,八点半锁校门!”
喇叭的回声在楼宇之间反复震荡、回荡,沉沉压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序意脚步骤然僵住,心头猛地一沉。
他迅速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
时针稳稳指向八点二十七分。
仅剩最后三分钟。
他彻底沉浸在化学难题里,全身心扑在刷题纠错上,完全遗忘了离校锁门的时间。
一瞬间,巨大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骤然发凉,心底的恐慌层层叠叠翻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