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春归（第2页）

登基当日便下旨，尊中宫皇后为仁宪皇太后，移居慈宁宫奉养，日常晨昏定省，从未断过。

太后遣人送了盒他少年时常吃的奶酥到御书房，只带了句话：“路扫干净了，就等孩子回来。”

他下旨重查当年淑妃与二皇子、四皇子的旧案，证据确凿，丽妃毒害皇嗣，赐自尽，按妃礼安葬；三皇子萧厉知情不报、构陷朝臣，贬为庶人，安置京郊皇庄，派京营看守，不许与外人通信，留了他一条性命，家属一概不株连；五皇子萧琰圈占土地、纵容家奴杀人，圈禁在自己府里，幕僚全部遣散，有官职的姻亲一律外放出京，永不得回京。

之前跟着二王的大臣，只要没害过人性命、没贪过赈灾和军饷的，一概不追究，只调去闲职，慢慢换上办实事的新人。本来所有人都以为新帝登基会有一场大清洗，没想到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有老臣跪在地上谢恩，说陛下仁慈。

萧恒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人，只说了一句：“朕在冷宫里待了十几年，知道乱世人不如太平犬。以后好好办事，以前的事，朕不追究。”

登基之后，大臣上了几十道请立后的折子，说国不可一日无后，请皇帝择名门贵女立后，绵延子嗣。他都留中不发，只说后位已有中意之人，不必再议，也没说那个人是谁，满朝文武猜来猜去，没人敢多问。

这几年云州屯田大获成功，粮食产量翻了三成，边军粮饷能自给一半，逃荒的百姓陆续回了乡，“九州”的生意也跟着屯田慢慢做了起来，从云州到江南的商路一点点通了，挂着“九州”水牌的商队运着边地的皮毛、药材去江南，再把江南的粮食、棉布、便宜棉纸运到三边，路上的山匪知道这商号给流民施粥、给老兵找活，从来不敢打劫。

铺子慢慢开到了京里，卖边地的奶皮子、上好的皮毛，还有那种便宜的棉纸，比宫里用的宣纸便宜一半还多，普通人家也买得起，生意好得很。铺子里特意招了不少伤残退伍的老兵、守寡的军属，给的工钱比别处高两成。

顺天府尹上了折子，说这商号背景不明，要不要查一查。萧恒把折子拿在手里，指尖在“九州”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压在了一摞折子最下面，没批。

消息传到云州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田埂上看冬麦。

送消息的小兵骑快马来的，喘着气说新帝登基了，是六皇子萧恒。她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一根麦苗，愣了愣，随即笑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骑马回帅府，把自己关在房里，打开那个锁了十年的箱子。里面放着他刻的兔子灯座，还有那个他手缝的布包，包着那叠写满过冬注意事项的麻纸，纸都磨毛了，字还清晰。

她把兔子灯座拿出来，擦得干干净净，点上蜡烛，兔子的影子映在帐篷上，耳朵一大一小，和很多年前冷宫里的灯光一模一样。

风在帐篷外吹着，带着边地的雪粒子，打在帐篷上沙沙响，像极了京城的雪夜。

内务府总管小心翼翼地问他，西边那处荒废了多年的偏殿，要不要拆了重修，给将来的娘娘住。

他手里的朱笔顿了顿，抬头看了总管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别动。”

过了一会，他又补了一句：“让人把门口到宫墙拐角的路扫干净，窗纸糊成厚棉纸，屋里的旧桌子、破板凳、豁口碗，都按以前的样子摆，一点都别动。火盆天天生着，枣茶温在壶里。”

总管连忙应着，心里纳闷一座废宫殿留着做什么，也不敢问，赶紧下去安排。

御书房里还是老习惯：炭永远烧三块，不密不疏；枣茶温在一边，放一点姜，甜度刚好；案头摆着那本翻得卷边的《千字文》，干白堇花还夹在书里，两块鹅卵石放在笔架旁边，光滑温润；那只琉璃兔子灯就挂在御书房的檐下，风一吹，轻轻晃。他还是习惯自己添炭，不让太监动手。

每天批完最后一本折子，他都会问身边的侍从一句：“去边关接镇国公府家眷的人，走到哪了？”

“回陛下，过了雁门关了。”

“回陛下，到通州了。”

“回陛下，算日子，再有三日就到京了。”

他每次都只“嗯”一声，指尖轻轻敲一敲案头。抽屉里压着张没盖玉玺的立后诏书，是他自己写的，名字空着，只等她回来填。他没让人发，也没和任何大臣提过。他知道她的性子，她不是会因为一道圣旨就甘心困在深宫里的人，他等了十年，不是为了用皇帝的身份把她接回来做皇后，是要等她回来，亲口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她要是愿意留下来，和他一起看着这天下变好，他就陪她改规矩，怎么都好；她要是觉得宫里闷，不想做皇后，他就把那间小院子收拾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他陪她住进去，每天还是给她温茶，给她刻兔子，做什么都好。

反正这后位是她的，这辈子也不会有第二个人。

这天他批完折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雪已经开始化了，宫墙根下的草冒出了细细的芽尖，嫩黄的一点，和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跨进冷宫门槛时，砖缝里冒的草芽一模一样。风里带着雪化后泥土的潮气，还有点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是春天真的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刻着“恒”字的石头还在，温温的。

从景和四年冬，他站在宫墙拐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到承平二年春，他坐在御书房里等她回来。

他扫了十年的雪，生了十年的火，温了十年的茶，等了十年。

宫墙根的雪已经化尽了，草芽在风里晃了晃，嫩黄的一点。等路上的雪化尽，草长起来，她就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