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泛鱼肚白的时候,他的烧不仅没退,反而更烫,呼吸轻得像要断了,胸口起伏又快又浅。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什么妥不妥、什么罪名、什么连累,她全都顾不上了。只要他能活,就算挨骂、就算被关、就算拼着惊动圣驾,她也必须去求皇后。她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就往坤宁宫跑,膝盖上的伤口崩开,血渗过裤腿印在青砖上,她都没觉出疼。
可到了坤宁宫门口,她脚步猛地顿住。
往常守在门口的熟人,今天全换了穿玄色衣袍的御前太监,腰里挎着刀,台阶下摆着御驾的曲柄伞,才刚辰时,太医院的人端着药碗进进出出,个个敛声屏气,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她刚往台阶上走两步,就被两个太监客气地伸手拦住。当值的认识她是坤宁宫常来的沈姑娘,语气放得极恭谨,腰却半分不弯:
“沈姑娘留步。不是奴才们不通融,陛下亲口下的旨,坤宁宫内外戒严,没有陛下的手谕,放进去半个人,奴才们全家的脑袋都得搬家。您就别难为我们当差的了,真的不行。”
“我找皇后娘娘有天大的急事,求公公进去跟画屏姐姐说一声,就一句话,行不行?”她声音哑得厉害,拉着太监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转。
太监叹了口气,往紧闭的宫门看了一眼,还是摇头:“姑娘,昨夜皇后娘娘晕过去两回,陛下守了一夜,发了大火,连公主来都被挡回去了,这会子里面连送药的都要搜三遍身,奴才真的不敢进去通传。您先回吧,等娘娘好些了、陛下消了气,您再来。”
她站在台阶下,看着坤宁宫紧闭的朱门。门缝里看得见廊下走动的太医,闻得见飘出来的药味,可她连靠近一步都做不到。
晨风吹在她汗湿的背上,冷得她打颤。她站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知道这条路彻底断了。
她绕到御药房后院墙根下等了小半个时辰,果然拦住那个相熟的烧火小丫头出来倒药渣。她把人叫到树后,摸出怀里碎银子塞过去,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姐姐,我要一点柴胡、葛根,治发热的,一点点就够。”
小丫头吓了一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西边冷宫的方向,咬咬牙转身进去,不多时偷偷包了一小包药材塞给她,还多塞了一包甘草:“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三碗水熬成一碗,温着喝。”
她刚拐过宫墙,又被御膳房那个脸冻裂的小太监拉住。那孩子也就比她大两三岁,左右看看没人,赶紧把怀里揣的一小袋米、一块老姜塞给她,布包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压着嗓子急:“我听见你问太医了……熬点粥发发汗,千万别说是我给的!”说完端着空托盘快步走了,很快没了影。
她攥着药和米,一路推开冷宫的院门,脚步却顿住。
墙根底下的湿泥上,扔着个小小的粗布包,布是旧的,洗得发白,沾了点泥,显然是刚从墙外扔进来的。她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小把干连翘,褐黄色的,还带着点草叶,是寻常百姓家常用的退热草药,不值什么钱,但是晒得很干,理得整整齐齐。
她抬头往墙上看,墙那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知道是谁扔的。可能是路过的老太监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可能是御药房里哪个心软的小吏,也可能是在这宫里当差、见过他小时候模样的旧人。没有人敢进来,没有人敢敲门,甚至不敢让她看见是谁,只敢隔着高高的墙,扔进来一小把不值钱的草药。
她把那包连翘仔细揣进怀里,和柴胡放在一起,拎着米和姜进了屋。
药熬好,她把他扶起来靠在肩上,一勺勺吹温了喂。他烧得牙关紧,药顺着嘴角往下流,染了她衣襟一大片深褐印子,她就用勺背轻轻撬开齿缝一点点灌,他呛得咳嗽,药汁喷了她一手,她也没停,折腾小半个时辰,总算喂进去大半碗。
就这么忙到日头西斜,他身上温度又升上来,比早上还烫,呼吸又急又浅。她把帕子浸在凉水里一遍遍擦,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手在水里泡久了,指腹皱得像发起来的木耳,膝盖上的伤口沾了水刺疼,她也没顾得上。
天彻底黑透,第二夜来了。
她已经快两天两夜没合眼,头重脚轻,好几次拧帕子差点栽进盆里,就咬自己下嘴唇,咬破皮渗出血,疼得一哆嗦才清醒。三更梆子响时,她才想起自己从昨天早上离府到现在,两天一夜没回去了——大哥定要拍桌子带人闯宫,二哥定会拦着说她有数;母亲不会声张,只会给她留着院门、温着宵夜。她鼻子一酸,却没动。她不能走,这里还有个人,离了她,就真活不成了。
后半夜,他的手突然猛地一攥,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力气大得攥疼了她。
那一瞬间,她憋了两天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手背上,热的。她没敢出声,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俯在他耳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就知道你听得见……你别吓我,你撑住啊。”
他没醒,攥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快到寅时,天最黑,他烧得更厉害,连呼吸都弱下去,叫他没反应,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她慌了,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心跳又快又弱。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着他肩膀凑在他耳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咬着牙,狠得像在跟他赌气:
“萧恒,你要是敢死,我以后再也不来看你了。”
“你听见没有?你兔子灯座没刻完,你还说要给我挖冰窖冰果子,你答应我新的一年要好好的,你说话不算数是不是?”
“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我就把你刻的木兔子扔了,把你给我的石头扔了,再也不来你这破屋子,让你一个人待着,永远没人理你。”
说完,她盯着他的脸,眼泪还在掉。
过了好一会,她看见他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搭在她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草叶,可她看见了。
她赶紧又喂了小半碗药、几口温水,坐在炕边握着他的手,开始跟他说话,说府里的事,说大哥又带了什么小玩意,说二哥新写的诗,说御花园荷花开了两朵,说以后年年上元给他带元宵、年年除夕给他带饺子,说到嗓子彻底哑了发不出声,就那么看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第一声鸟叫,脆生生的,天快亮了,是第三天的清晨。
她实在撑不住,扶着炕沿挪到灶边,想再熬点粥等他醒了喝。火刚点着,米下了锅,她坐在小凳子上,头一歪就靠在灶边睡着了,手还搭在灶沿上,睡得很沉,呼吸轻得像小猫。
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夏天早晨的青草香,琉璃灯早就灭了,但是太阳升起来了,屋里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