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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第2页)

翻到《七月》那页,讲“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她停了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没抬道:“对了,之前跟你说的翰林院那个发烧的编修,我二哥说救过来了。就是烧得太狠,人瘦了快二十斤,落了个咳嗽的病根,天一凉就咳,怕是要养个一年半载才能好。”

萧恒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木屑掉在他手背上,他也没拍,只“嗯”了一声。

“也是命大。”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散了点,“听说烧了三天三夜,药都灌不进去,连后事都备下了,硬是自己挺过来了。换个身子弱的,这么烧法,人早就没了。所以说啊,天热了睡觉也别贪凉,别整宿开着窗吹夜风,发烧不是小事,能挺过去是命大,挺不过去,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着,抬头看他:“对了,我给你带了点绿豆,在包最底下,你记得熬汤喝,别——”

话说到一半停了。

她看见桌角的米缸盖着,旁边的水罐里是半罐浑的雨水,灶边冷冷清清的,半点绿豆、柴火的影子都没有。

她瞬间明白过来,他说的“什么都得自己来”是什么意思——份例的东西,怕是早就被扣光了。

萧恒看见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把水罐往旁边挪了挪,遮住那点浑水,语气平静:“知道了,我会熬的。”

他不想让她在这种事上费心。

沈清辞看着他额角不停往下滑的汗,看着他发白的唇色,心里沉了沉,还想说什么,听见远处传来太监拖长了声音的喊:“落锁了——各宫闭门——”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闷得很。

日头慢慢往西斜,天却更闷了,云压得低低的,黑沉沉堆在宫墙顶上,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树叶纹丝不动,风也停了,一看就是要下雷阵雨的样子。沈清辞合上书,理了理被汗沾在脖子上的碎发,站起来:“我得回去了,宫门要落锁了,看这天要下雨,再晚该淋在路上了。”

往常她这么说,他总会立刻放下刻刀,起身送她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走,直到她的背影拐过宫墙看不见了,才会关门回去。可今天,他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沿,刻刀斜斜搁在快刻好的兔子旁边,半天没动,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木屑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沈清辞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回头看他,才发现他没站起来。

“怎么了?”她扇着蒲扇笑,“今天热得不想动啊?”

他摇了摇头,手撑着桌沿,像是想站起来,又没力气似的,眼前黑了一下,缓了缓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比平时低:“没什么,可能坐了一下午,有点累。”

这是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说“累”。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垂着,脸色比平时白,额角全是汗——这天确实闷,坐一下午刻木头,又喝了两天雨水,窗纸破了夜里灌热风,暑气积在身上,哪能不难受。

她想走过去看看他的额头,可远处落锁的声音又响了一遍,侍卫的脚步声往这边来,再不走,真的要被锁在宫里了。

“那你别刻了,把窗半支上,别吹整宿的风。”她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急了点,“绿豆就在包里,你要是没柴火,就等明天送份例的人来了要,别硬扛。”

“嗯。”他应了一声,手按在太阳穴上,还是没站起来。

她推开门走出去,热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衫角贴在胳膊上,闷得人喘不过气。走了五六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往常这个时候,他一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方向,可今天那扇门虚掩着,留了道缝,他没出来。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脸上热烘烘的。

她站在雨里,攥着蒲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姑娘,这边走!锁宫门了!”远处的侍卫喊她。

她咬了咬牙,转回头,快步沿着宫道往回走。道旁的草长到膝盖高,深绿一片,墙根的蛐蛐和着蝉鸣叫成一片,风卷着雨星子吹过来,带着泥土被晒透了的腥气。

雨点越来越密,砸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响,远处的宫灯已经亮了,

那座偏僻的小院子,整个笼在了白茫茫的雨雾里。

屋里,萧恒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了椅子上。

桌上的兔子灯座快刻好了,歪着一只耳朵,像在看他。

他伸手把灯座往干的地方推了推,怕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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