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我拦着他们,你往坤宁宫跑,别回头——听见没。”
沈清辞没动。她站在他身侧,半步没退,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稳稳站着。
堵门的两个太监里,有个年纪大的,慢悠悠踱进来,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按上了萧恒的肩膀,指甲隔着薄薄的棉袍掐进去,声音尖细,带着点笑:“六殿下,走吧?奴才带您,去后院,看看那口井。”
萧恒攥紧了掌心的碎瓷片,割得更深,血顺着腕子往袖子里渗。他绷着身子,正准备拼了——
远处宫道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画屏得了信,提着裙子带着人往这边赶,可还隔着两道宫墙,隔着老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那太监的手已经往下滑,要去扣他的胳膊。萧厉负手站着,脸上的笑温文不变,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结局的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另一头的夹道里,传来个不高不低、慢悠悠的声音:
“哟,三殿下也在?真是巧了。”
这声音不响,却像一盆温水,兜头浇灭了满院绷紧的寒气。
众人回头,只见个穿青布棉袍的老太监背着手,慢悠悠踱过来,脸上堆着周到的笑,不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王德是谁。他往那一站,按在萧恒肩上的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两个堵门的太监低着头,悄没声退到了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德也不行什么大礼,只冲萧厉拱了拱手,笑道:“陛下前儿翻玉牒,翻到六殿下,说六皇子也十一了,在冷宫里静养这么多年,怪可怜见的,差杂家过来看看,书读得怎么样,身子骨好不好,缺什么短什么,直接递牌子到养心殿,不用经过内务府。”
他说着,目光似有若无扫过那两个太监,又笑:“陛下还说了,天暖了,草都发芽了,让六殿下多出来晒晒太阳,不许底下人怠慢。谁要是让六殿下有个什么‘意外’——”王德笑得皱纹都堆起来,语气却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杂家这把老骨头,怕是得提着脑袋去见陛下。三殿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像一层温温的棉絮,裹着的却是冰。
萧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盯着王德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萧恒,像是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六弟——原来这颗弃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落到了父皇眼里。
他很快又恢复那副温文模样,负手笑道:“王公公说的是。我也是路过,看看六弟,尽尽兄长的本分。既然父皇惦记着,那是六弟的福气。”他目光最后在沈清辞和萧恒脸上转了一圈,笑意不变,“弟弟好生养着,改日三哥再来看你。”
说完转身,带着人缓步走了,月白袍角扫过砖缝里刚冒头的嫩草芽,没停留。
他前脚刚走,画屏提着灯、带着两个小太监气喘吁吁赶到,发髻都跑歪了,看见王德在愣了一下,又看见两个孩子好好站着、萧恒手上还在滴血,才长长松了口气,腿都有点软,上前行礼。
王德冲她点点头:“画屏姑娘来得正好,陛下还让杂家带句话给皇后娘娘——沈姑娘是好孩子,让她别总往偏处跑,要看书,坤宁宫什么书没有。”
他说完,又看了萧恒一眼,那眼神很深,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他还绷着的肩膀,背着手慢悠悠走了,厚棉靴踩在湿砖上,没什么声响。
画屏把沈清辞和萧恒都送回院里,关上门,才低声道:“姑娘受惊了。三殿下的人一早就在查你往西边来的事,娘娘发觉不对,立刻让我赶过来,还是晚了一步——多亏王公公。”她帮沈清辞拢好斗篷,声音都发紧,“陛下的意思你也听见了,这地方以后真不能常来了,至少等这阵风头过去。”
沈清辞点点头,看向萧恒。
萧恒站在火边,掌心被碎瓷片割破的口子还在渗血,他却像没知觉,看着窗台上那枝白堇,又看了看门上黑扎实的“暖宫”两个字,半晌,重重点了下头:“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沈清辞走的时候,太阳还剩半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拐角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门口,没像以前那样立刻关门,就站在光里,冲她很轻地抬了抬手。
他回屋关上门,屋里的光还是亮的。
窗台上的白堇在风里晃了晃,落下片小花瓣。他蹲下身,拿块炭,在擦净的青砖地上慢慢写了个“春”字,笔画稳,笔锋正,最后一笔收得稳稳当当。他把那片白花瓣拾起来,夹在识字册写着“暖”字的那一页。
火盆里干炭烧得旺,噼啪响了一声。茶还温着,风里带着草芽的清气。
他知道今天那一步要是再晚半寸,他和她,谁都走不出这个院子。
可他也知道,这宫墙里不是只有踩他的人——有人站在光里护他,有人坐在最高处看着他。砖缝里的草芽顶着雪壳都能冒头,他没道理长不出来。
他得活下去,得站直了,长得足够高、足够强,才能护住这扇门里的暖,护住那个次次踏雪而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