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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第2页)

他吃得慢,四个元宵连带着帕子上浸的点汤都吃干净了,胃里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指尖。沈清辞坐在他对面,手揣在羊皮手筒里,看他吃,也不说话,等他吃完了,才递了杯温茶给他漱口。

"我得回去了。"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出来快小半个时辰了,"出来久了该有人问了。"

萧恒点点头,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斗篷递给她,跟着她往门口走。

沈清辞手放在门栓上,没立刻开门,忽然偏过头,往东边宫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

萧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隔着几重高高的宫墙,东边的整片天空都被灯海映成了暖红色,光浮在宫墙的瓦檐上,一闪一闪的,偶尔有烟花升起来,炸开一朵金色的花,把那片红映得更亮。丝竹声、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软乎乎的,不吵。他以前只在屋里听见过这些声音,从来没站在门口,认真看过那片亮。原来灯多了,真的能把天照亮。

他看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我以前不知道,灯能照那么远。"

"灯照那么远做什么。"沈清辞把斗篷系好,站在那只兔子灯底下,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的梨涡浅浅的,手筒上的羊毛被风吹得晃了晃,"能照到自己家门口,就够了。"

她推开门,风带着点早春的凉意吹进来,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灯就挂在门上吧,晚上起来也亮堂,别拿进屋,小心着火。我走了。"

没等他答话,她就提着裙子,顺着宫道往亮的地方走了,没回头。

萧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融进远处的灯海里,又看了看门上挂着的那盏兔子灯。风一吹,灯轻轻晃了晃,地上的兔子影子也跟着晃,圆乎乎的。他没把灯摘下来,就那么挂在门环上,听着远处的热闹,站了快有一炷香的时间,才轻轻关上门。

沈清辞顺着宫墙根走,刚拐过太湖石的拐角,就闻见一阵清甜的橘子香,混着暖融融的脂粉味飘过来。

她脚步顿了顿,躲在假山石后探了半个头。

湖边的空地上设了铺着白狐裘的绣墩,丽妃正坐在那儿歇脚赏灯。她穿一件石青绣翟鸟的常服,领口袖缘镶着紫貂毛,头上的东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灯光落在她脸上,保养得宜,看着温柔和气,正垂着眼,用尖尖的赤金指甲套慢慢剥手里的蜜橘。

几位逛灯逛累了的外命妇正围着她说话,你一句我一句夸娘娘的珠花好看、说今年的灯精巧,丽妃笑着应和,声音软和得很。

她身侧的小太监举着一盏羊角灯替她挡风,手举得久了,微微晃了晃,灯光斜斜扫过她的眼睛。

丽妃没抬头,也没皱眉,甚至脸上的笑都没变,只是把剥了一半的蜜橘,轻轻放在了小太监托着灯的银盘里。

就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动作。

站在她身后的老嬷嬷立刻笑着上前,声音温和得很:"这位公公手都举酸了吧?娘娘赏你橘子吃,快跟我下去,领杯热酒暖暖身子。"

小太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手里的灯差点歪了,却连一句谢恩都说不囫囵,只敢低着头,跟着老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周围的命妇们正说着笑,谁也没在意,只当是丽妃体恤下人,赏了个橘子,还在夸娘娘仁善。

萧厉就站在她身后半步,正替她拢了拢肩上滑下来的狐裘,语气温顺:"夜里风凉,母妃仔细冻着。"他目光扫过银盘里那半个橘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还带着点温文的笑。

沈清辞躲在假山后面,指尖悄悄凉了。

她从小在边关长大,见过军法处置逃兵,见过雪匪打家劫舍,那些狠都是明晃晃的,刀光血影都在明处。可丽妃这样,笑着赏人橘子,半句话都不用说,就能让人吓得面无人色,周围人还都夸她贤德——这种藏在温柔富贵里的冷,比见了血还让人后背发紧。

她想起大哥和母亲的叮嘱,心里绷了根弦,悄悄往后缩了缩,想顺着假山另一边绕路走开。

刚退了半步,脚下的枯枝“咔哒”一声轻响。

"谁在那儿?"老嬷嬷立刻尖声看过来。

沈清辞知道躲不过,只能拍了拍斗篷上沾的草屑,从假山后走出来,垂着眼规规矩矩行礼:"臣女沈清辞,见过丽妃娘娘,见过三殿下。"

丽妃抬眼看过来,目光慢悠悠落在她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像在看个精致的小玩意儿,半晌才笑了笑,声音柔得很:"哦,就是镇国公府那个,天天跟着皇后娘娘转的丫头?抬起头来我瞧瞧。"

沈清辞抬眼,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长得倒是标致。"丽妃笑着把剥好的橘子递了一瓣给身边的夫人,语气随意,"难怪皇后喜欢,走到哪带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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