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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第1页)

腊月十四,天阴得像浸了水的棉絮,碎雪粒子打在糊好的窗纸上,沙沙的响,像小虫子撞在火折子上。沈清辞来的时候,比往常晚了小半个时辰。门敲了三下,萧恒开了门,冷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她肩上落了层薄雪,发梢沾着白,狐裘的领子上结了点细碎的冰碴,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提着食盒,另一只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看见他就笑,眼尾弯着:“寺里的素枣糕,我偷拿了两块,特意让厨房少放了糖,不甜。”

她进来得自然,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先凑到火边烤手,手指冻得发僵,搓得发红。萧恒没说话,从火边拿起那个铜手炉——就是她当初给他的那个,现在天天被他放在火盆边温着,她来就递过去,炉身磨得发亮,温度刚好,不烫人。他顺手把火盆往她坐的那边挪了半尺,炭块烧得通红,蓝盈盈的火苗舔着炭边,暖意烘得人脸上的雪很快化了,湿了一小片衣襟。

食盒打开,是她娘腌的萝卜酱菜,切得细,撒了点芝麻,一摞烤得金黄的干饼,还有那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素枣糕,印着小小的莲花纹,是护国寺供过佛的,闻着有淡淡的枣香,不冲。

萧恒给她倒了杯温茶,是他早上在灶上煮的粗茶,叶子大,涩得很,他知道她喝不惯细茶,每次都少放叶子,煮得淡。

两个人坐在火边吃,萧恒咬了口枣糕,确实不甜,枣泥磨得细,入口是面香,还有点桂花的气,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又咬了一口。

“我大哥昨天在佛前求了个签,说是上上签,解签的和尚说什么‘寒尽春生’,给他高兴坏了,硬给了和尚二两银子的喜钱。”沈清辞撕了块饼,就着脆生生的酱菜嚼,语气很轻松,“一个天天在军营里喊打喊杀的武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见了和尚倒恭敬得很。我娘还捐了十两香油钱,说求佛祖保佑我在京里安分点,别天天往没人的地方跑。”

她顿了顿,指尖捏着块饼,眼神淡了点:“寺门口聚了不少逃荒来的,从山东过来的,说那边遭了雪灾,庄稼全冻死了,房子也压塌了,一路逃到京城,就剩半条命。小和尚在门口施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子,就那也抢着喝。我看见个小丫头,也就四五岁大,手冻得全是冻疮,裂得流血,捧着个破碗,喝得急了,烫得直吸溜,她娘在旁边看着,自己一口没喝,就把身上那件破棉袄的棉絮都扯下来,裹在孩子脚上。我给了她们点碎银子,那妇人拉着孩子给我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萧恒“嗯”了一声,指尖翻着桌上的画册,已经翻到后半本了,页角折着,是上次看到画着山鬼的那页。火盆里的炭烧得旺,映得他侧脸的轮廓很软,不像初遇时那样,整个人都是冷硬的、随时要扑上来咬人的棱角。

他长这么大,只知道冷宫里冷,饿肚子疼,被人打会流血,从来没出过这四面宫墙,不知道墙外面的人,也在挨着冻,挨着饿。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炭块噼啪的响。沈清辞低头撕着饼,指尖沾了点饼屑,她很随意地掸了掸,像随口聊起今天的天气:“你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里吗?”

她没抬头看他,没摆出要听故事的样子,就像问一句“今天雪大不大”。

萧恒手里的火钳顿了顿,夹着块黑炭在火上翻了个面,火星子“腾”地起来一下,又软软地落回冷灰里。

他看着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波澜,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也不是。小时候在母妃的宫里住过,她活着的时候,宫里也暖,也有甜糕吃,她会给我缝布老虎。后来她没了,我就被挪到别的偏殿,再后来,就到这里了。”

“刚搬来的时候,还有人来打我。”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不是苦笑,就是觉得有点荒谬似的,“几个比我大的皇子,带着太监过来,抢我的吃的,把我的被子扔在雪地里,我要是还手,他们就一群人上来打,拿脚踹,拿东西砸。后来他们发现打我也没什么用——我不哭,也不讨饶,打疼了就忍着,也没人管,打久了,他们觉得没意思,就懒得打了。”

他把火钳放在火盆边,铁筷子碰着盆沿,发出轻轻的“当”的一声。“有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看见墙头上有人影走过去,是路过的太监、侍卫,就站在墙上看我一眼,像看个什么稀罕物件,然后就走了。再后来,连看都不看了,就那么走过去,像没看见这个院子,也没看见我这个人。”

“我那时候想,可能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子。”他垂着眼,看着火盆里跳动的、蓝莹莹的火苗,“我就是这个院子里长的东西,和墙头上那些枯草一样,风大了就折,风停了就立着,下雪了就被埋着,天暖了就再冒头。没人管我是死是活,我自己也不怎么管。”

火盆“噼啪”响了一声,一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跳了一下,很快就灭了,留了个小小的黑印子。

沈清辞没急着接话。她手里那半块饼停在嘴边,安静了很久。

她只是把他的话在心里放了放,像把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慢慢化着,才开口。

“在边关的时候,军营里有个马夫,叫老石头,是个哑巴。”她的语气也平,像在说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小时候他家里遭了灾,爹娘都饿死了,把他扔在雪地里,快冻硬了,被我们营里一个退伍的老卒捡回去的。他不会说话,也不识字,脸上有一道刀疤,是小时候被逃兵砍的,看起来凶得很,营里的新兵都怕他。谁都觉得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喂喂马,混口饭吃,哪天死在马厩里,用席子一卷埋了,就算完了。”

“可他养马养得特别好,全营的马都听他的,最烈的马,到他手里都乖乖的。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半夜里马棚被雪压塌了一半,火也烧起来了,别人都不敢进去,是他一个人,冲进去在雪地里、火里刨了半宿,把二十多匹战马都牵出来了。最后那匹母马刚生了小马驹,走不动,他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裹在小马驹身上,自己在雪地里冻了半宿,救完马才发现,小手指头和无名指冻坏死了,后来就掉了。”她咬了口饼,慢慢嚼着,声音很轻,“他也没说什么,掉了就掉了,还是天天在马厩里待着,把自己的干粮省下来,给路边逃过来的孤儿吃。后来有次敌人夜袭,大家都在睡觉,他发现了,不会喊,就拿着个锣,敲着跑了三个营报信,跑的时候腿中了一箭,瘸了半个月,还是把信送到了。全营的人都活下来了,他还是天天喂马,见了人就嘿嘿笑,也不表功。”

萧恒手里的火钳顿了顿,夹着的那块炭轻轻落在火心里,没溅起火星,只是默默把火盆往她那边又挪了寸许。

沈清辞袖袋里揣着他上次给的那块鹅卵石,被她的手焐得温温的,她指尖转着那块石头,接着说:“有个小兵叫王二柱,才十四岁,刚参军的时候连马都爬不上去,第一次听见号角声吓得尿裤子,大家都笑他。后来有次敌人打过来,村里逃过来的妇人孩子躲在战壕后面,有个敌人举着刀要砍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想都没想就扑上去了,替那妇人挡了一刀,砍在胸口上,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是攒着要给他娘带回去的。”

萧恒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火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他垂着眼,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这样的人,多得像边关城外的沙砾,风一吹就没了影,可风再大,也总有人咬着牙站着。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伸手往火盆里添了块炭,黑炭碰着燃透的炭火,溅起点细碎的火星,晃了晃就落回冷灰里。

“有年雪灾,封山了,粮食运不进去,边关的村子里,老百姓就吃树皮、吃草根,孩子冻得哭,大人就把孩子揣在怀里暖。我跟着我祖父去送粮,看见个妇人,坐在雪地里,已经冻硬了,身上的棉絮都扯下来,裹在怀里的孩子身上,自己穿着单衣,早就没气了。那孩子才几个月大,在她怀里还活着,小脸冻得通红,含着她的手指头,还以为娘在呢。”

这一次萧恒很久没说话,盯着火里蓝盈盈的火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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