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贞对着妇人小心翼翼又饱含期待的眼神,只觉得喉中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都要被看不见的利刃绞得粉碎。
可他却只是微笑,安抚妇人:“青娘,凡事我都能听你的,唯独此事,我希望你切莫干涉于我。”
薛青青呆住了。
耳边雨声稠密,她却觉得万籁俱寂,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看着面前男人,分明无比亲密之人,可不知为何,她竟感受到强烈的陌生。
薛青青再假装不了强撑而出的平和,声音陡然尖锐许多,近乎逼问地道:“你难道忘了你父皇的教训了吗,他最后是怎么走的,你都不记得了?”
“我与父皇不一样。”
裴怀贞眉梢略挑,自负的神情:“他找的都是些江湖骗子,我找的,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得道高人。”
薛青青顿时被气笑。
她以往在现代,三天两头便听到新闻上说,某地某人进了传销,被洗脑得六亲不认,谁的话都不听,家破人亡也要加入传销组织。
她那时只觉得夸张。
如今看来,只怕新闻还是有所保守。
“裴怀贞。”
薛青青声音苦涩,再度叫他的名字,仿佛用尽最后一丝余力,对他柔声道:“你就算不听我的话,不为自己着想,能不能也想想自己的身份,为天下百姓想想?”
“天灾不断,黄河决堤,天下有的是人流离失所,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线转机,你若就此沉迷修道,日后渐渐不问政事,百姓该如何是好?难道要他们自生自灭吗。”
“那就让他们自生自灭。”男人声线冷淡。
云层隐有闷雷响起,轰鸣一声,惊得薛青青遍体发寒,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男人。
裴怀贞迈出两步,靠近她,眸色温柔:“青娘,你从那般遥远的地方而来,远比我清楚,无论活得团圆美满,还是苟延残喘,人到最后,都不过是一堆白骨而已。”
“人生短暂,几十年在千年之中,渺小不过沙砾,我只是想趁我活着的时候,做我自己想做之事,不留遗憾而已。”
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询问:“青娘你说,我有错吗?”
字眼清晰灌入耳中,薛青青眼神里的光彩由明转灭,渐渐熄灭成灰。
她忽然很不明白,为何好好的人,会一下子换了一副面孔。
可紧接着,她就想通了。
他不本来就是这样吗?
在梅花村里对她百般讨好,为她流血受伤,弃她离去时也能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不是变了,他只是不装了。
愚蠢如她,竟然被迷惑过去,被他的那点好处收买,天真到以为他真的会为她改变。
薛青青再看裴怀贞,步伐便已不自觉后退,眼底重新浮现警惕。
裴怀贞察觉出她这明显的异样,下意识将手伸出,眉头皱紧:“青娘……”
薛青青避开他的手,后退的步伐加快,颤声摇头:“不要和我说话,不要靠近我。”
她以为他们俩是同舟共济,她以为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样,以为都是在为更好的生活而努力着。
如今看来,都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看着男人明显慌张的表情,薛青青自嘲地笑了下:
“在过往的几个瞬间里,我竟然头脑发热,想和你这种人厮守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