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青青叫完他的名字,顿了下,稍微轻了些声音:“你哭了?”
地上散架的灯笼重新散发微光,里面熄灭的烛苗又燃烧起来。
一点点幽微的火星,薄而柔弱,轻轻地摇曳着,淡淡的昏黄影子,氤氲上床榻,照耀在青年的眉目上。
白皙如玉的一张脸,伤口鲜红,眉似浓墨,纤长的睫毛犹如鸦羽,湿漉漉地凝结成簇,颤颤地覆盖在眼下。
晶莹的水色,便自那片阴影下,倏然滑落下去,转瞬即逝,灿若流星。
“青娘。”
裴怀贞吞了下喉咙,想将怀抱收紧,又不敢施加力气,隐忍着语气道:“我方才,差点就杀了你。”
他手臂发抖,脸上的泪水又多了两行。
从未有过的恐惧似要将他吞噬。
他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失手将薛青青杀了,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裴怀贞被前朝那帮老东西骂了数不清多少回,骂来骂去,换汤不换药,无一例外都是“残暴”二字,令他嗤之以鼻。
无论是当初为了登基杀手足兄弟,还是为了巩固皇位大肆屠戮异党,他都从不觉得自己“残暴”。
他不过是做了正确的事情。
换个人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不见得能比他仁善多少。
但在此时此刻,第一次,裴怀贞感受到了自己的可怕。
他怎可以,差一点点,杀了自己的妻子?
灯影柔软地晃着,薛青青抬眸,看着男人脸上的泪。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早在他还是“沈濯”时,便三天两头地掉眼泪,或是骗她心软,或是利用于她,满是虚情假意,心机叵测。
而自从做回裴怀贞,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哭。
怪突然的。
“也是我太心急了。”
薛青青的喉咙还有些哑,吐字艰涩发软:“没有把后果想清楚,便贸然进来找你。”
她只想着他正在睡觉,身上又负着伤,应该不会轻易发现她,却没有想到,像他这种人,在他睡着之时靠近他,面临着的危险,是比他醒着的时候还要翻倍的。
他都无需清醒,只凭借睡梦中的条件反射,便能杀死所有靠近他的危险。简洁干脆,如若饿狼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无论是谁,都不可能逃出生天。
“心急?”
裴怀贞听薛青青说完,泪还没干,口吻先正色起来,不自觉地皱眉道:“外面发生何事了?”
就薛青青这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性子,能把她逼得不顾危险,独自进来找他,裴怀贞下意识想到的,便是他的青娘挨欺负了。
“可是谁找你的不痛快了?”他问得着急,问题一个接一个,“你把他的名字报给我。”
薛青青摇了头。
她目光向上,顺着高挺的鼻梁,潋滟的眼睛,视线不自觉地,往那道眉骨上的伤口凝视去,温声道:“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也没有人找我的不痛快。”
“我进来找你,是因为我担心你,所以想过来看看你。”
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