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沈远死了。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已经沉进了冰冷的江底。
她一个寡妇,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在这陌生的村子里,举目无亲,连个能替她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找不到。
大柱嫂虽仗义,可她也不能为了自己与半个村子的人结仇。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儿子那张熟睡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咬着唇,沉默了许久,终于低低说道:“好。奴家不追究了。只是银子——”
徐有福忙道:“银子好说。二狗,你们三个凑二十两银子,算是给娘子赔罪。”他又转向徐四宝,厉声道:“四宝,你是个蠢的,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还不快给娘子磕头认错!”这话轻飘飘地便把徐四宝说成了被徐二狗利用的傻小子,仿佛他也是半个受害者。
徐四宝慌忙从被窝里爬出来,胡乱套上裤子,跪在地上给柳氏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对不住”,也不敢看柳氏的眼睛。
徐二狗听只要赔二十两银子,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嘴上却嘟囔道:“二十两也太多了,老徐头那老东西……”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徐有福狠狠瞪了一眼,只得讪讪地闭上嘴,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又朝徐三柱和徐四宝各要了些,凑了半天也只凑出十来两。
徐有福见状,又打圆场道:“余下的先欠着,改日再送来。娘子放心,有二叔在,少不了你的。”说完便挥手让众人散了,又对徐二狗三人喝道:“还不快滚!往后若是再敢胡作非为,二叔第一个不饶你们!”
徐二狗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院子,徐三柱和徐四宝紧随其后。
围观的村民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三三两两地散了,院子里很快便只剩下大柱嫂、徐大柱、田婶,还有抱着孩子坐在床角发呆的柳氏。
大柱嫂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又疼又气,却又不好再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柳氏的手背,低声道:“妹子,这二十两银子你先收着。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就住村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那家便是。”柳氏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感激与悲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众人都散了,院子里终于归于寂静。
柳氏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环顾四周——徐有福走了,徐二狗走了,大柱嫂和田婶也都走了。
田婶方才也被徐有福不痛不痒地训斥了几句,说她“耳根子软、不敢得罪人”,罚她白干半个月的活,照常伺候柳氏。
田婶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对不住柳氏。
柳氏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恨她,却也觉得她不过是个被徐二狗拿捏的可怜人。
她摆了摆手,让她回自己屋去,什么也没说。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她把怀中熟睡的儿子轻轻放在床上,替他掖好被角,然后独自坐在床沿上,望着桌上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出神。
那二十两银子就搁在桌上,几块碎银子和两锭银元宝摞在一起,在灯下泛着冷冰冰的白光。
她忽然想起沈远——若是沈远在,他一定会把这些银子摔在徐二狗脸上,然后把那几个畜生一个个揍得满地找牙。
若是沈远在,他绝不会让她受这般委屈。
可沈远不在了。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那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浑然不知这个夜晚发生过什么。
她低下头,在儿子额上轻轻亲了一下,泪水无声地滑进孩子的襁褓里。
有诗为证:
里长偏亲枉法条,和泥抹壁两头摇。
恶汉逍遥银抵罪,娇娥忍辱泪空飘。
世间多少不平事,总在钱权底下消。
莫道穷乡无吏治,原来吏治亦如刀。
不知柳氏此后在村中如何度日,徐二狗等人又是否会收敛恶行,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