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抬起头来,额上已磕出了一块青紫,却顾不得疼痛,只是急急地问道:“不知姨娘要小的办什么事?只要小的能办到,定当效死力。”
梅姨娘的嘴角弯起一道优美的弧线,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薄冰。
她将面前那本账簿往前推了推,纤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缓缓道来。
原来这庐州织造局隶属江宁织造府管辖,每年经手的丝绸、贡缎、税银数以万计。
吴大人虽官居六品,可在这织造局里却并非一手遮天——织造局里还有一个同知刘大人,与吴大人面和心不和,两人明争暗斗了数年。
吴大人这两年一直想找机会参倒刘同知,苦于没有确凿证据。
前些日子,周员外经手了一批丝绸买卖,那批货恰好是织造局的账外之物,账目、货单、往来书信全在周府。
吴大人曾借着亲家的关系委婉向周员外讨要过,可周员外人老成精,嘴上敷衍着说“那些旧账早不知塞在哪个箱底了”,硬是不肯松口。
“你要做的便是替我找出那些东西。既然周员外不肯交,我便自己来取。”梅姨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锤,“你是周文卿身边的护卫,在周府走动不会惹人怀疑。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把周员外书房里暗藏的账目、货单、往来书信,凡是与吴大人有关的,全数抄录一份出来。事成之后,你我两清——你的旧账我替你销了,你依旧做你的护卫,我走我的阳关道。若是你做不成——或是走漏了风声——你做的那些事便会全数摆在吴大人和周员外两个人的案头。到时候,你这颗脑袋怕是要挂在城门楼子上喂乌鸦了。”
李兴听完这番话,浑身冰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偷周员外的账目?
那可是他主家的机密,若是被发现了,莫说饭碗,便是这条命也要搭进去。
可他不敢拒绝。
他跪在地上,沉默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姨娘吩咐,小的不敢不从。只是周府书房日夜有人值守,小的一个外院护卫,实在没有进去的由头。”
梅姨娘闻言,轻轻地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随手丢在桌上。
那钥匙是黄铜打的,做工精细,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道:“我自然不会让你去硬闯。半个月后,吴府要办一场赏花宴,请庐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届时周员外夫妇、周文卿夫妇都会来赴宴,府里只剩下些丫鬟婆子。我会让周府的内应提前给你安排妥当——书房门口值守的人会被支开,门锁的钥匙便是这一把。你只需趁着那日府中空虚,进去把东西找出来,速战速决便好。”
李兴接过那把钥匙,手指发颤地揣进怀里。
他心中明白,梅姨娘说“有内应”,定然是在周府安插了耳目——他忽然想起王班主说过梅姨娘查过他的底细,那些底细单凭外头打听是不可能知道得那般详尽的,定是周府内院有人在替她传递消息。
想到这里,他心中愈发恐惧,只觉得这女人像一只坐在蛛网中央的蜘蛛,每一根丝线都通往他看不见的地方。
梅姨娘见他面色灰败、双手发抖,知道这颗棋子已被牢牢攥在掌心了。
她站起身来,披风的下摆轻轻一扫,带起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话:“钥匙收好了。半个月后,我等你的好消息。你若胆敢耍什么花招——我保证,你这辈子见过的最后一样东西,不会是牢饭。”
说完,她的脚步声便沿着楼梯渐渐远去了。
李兴独自跪在雅间里,浑身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缓缓站起身来,摸了摸怀里的钥匙,只觉得那小小的铜片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推开窗户,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棋盘街,心中五味杂陈。
他李兴在庐州城混了这么些年,从来只有他拿捏别人,如今却被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子捏在手心里,动弹不得。
他想逃,可他知道逃不掉——梅姨娘不是孙茂,不是李氏,不是刘娘子,她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有手段有背景有靠山。
他若是逃了,她在城门口贴一张通缉令便能让他寸步难行。
他慢慢地往楼下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出了茶楼,斜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棋盘街的青石板上。
他把手揣在袖子里,低头往周府走去,怀里那把钥匙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击着他的胸口,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提醒他:半个月后,成败在此一举。
若是偷成了,他继续苟活;若是偷不成——他便真的要去城门楼子上喂乌鸦了。
有诗为证:贪色贪财两不休,蹲身暗处窥风流。
谁知绣阁深如海,反被佳人一网收。
偷天换日非难事,窃玉偷香是祸殃。
莫道江湖多险恶,从来最险是红妆。
不知李兴能否在赏花宴之夜得手,又是否会被人当场撞破,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