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汀伏地叩首:“奴婢不敢有所欺瞒。”
一席话说毕,殿内空气骤然彻底凝滞,烛火摇曳,映得满堂人心沉沉。
纭修仪虚弱抬眸,泪雾覆满眼底,气息抖得破碎哽咽,字字泣血:“皇上……臣妾不知此事是否真的与林妹妹有干系。可这是臣妾盼了数年的孩子……是臣妾的孩儿啊,皇上。”
她无力支撑,肩头一垮,哭声细碎凄楚,句句皆是丧子之痛,却始终不妄加指摘。
惠妃袖中指尖轻捻腕间串珠,指节微顿,轻轻叹出一声恻然长叹:“修仪妹妹素来谨小慎微,日日静心安胎,万般护持胎气,到头来竟遭此无妄横祸。同为女子,实在令人心有不忍。皇家胎孕本就步步维艰,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六宫难□□言四起、人心惶惶。”
一旁温美人指尖死死绞着袖口绫罗,昔日丧子的旧痛骤然翻涌心头。她垂眸敛神,听闻祸事牵扯林才人,眼睫猛地一颤,目光极快扫过殿中,又迅速低垂藏匿神色,只用气音轻喃:“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裴聿昭垂眸望着榻上之人,只见纭修仪面色惨白如纸,身子虚弱得几近昏厥,一声声泣语破碎无力,当真悲恸欲绝。
声线冷沉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
“此事事关皇嗣龙裔!即刻传林才人至素樾堂回话!”
殿外内侍高声领旨,呼声穿透沉沉夜色,急急传遍宫道。
同一时辰,凝珠阁内。
博山炉内燃香过半,淡烟袅袅盘旋,门侧珍珠帘络垂曳,颗颗珠粒承接灯火,流转莹润微光。
林才人立在殿中,身姿微拘,神色惴惴难安。她垂着眉眼,将白日在望萍亭偶遇纭修仪的始末,一字一句原原本本禀报给韶嫔。
听罢她细细叙完全程,韶嫔斜倚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身侧垂落的珍珠络子,眉眼凝着惯有的骄矜锐利。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嗤笑一声。
“不过一场偶遇,你不必如此惶惶。本宫自然相信,你是不会背叛本宫的。”
林才人屈膝福身,眉眼间满是感念,心底又缠着重重惴惴。
“娘娘这般信任嫔妾,嫔妾心中感念。只是……那日在望萍亭,纭修仪骤然同嫔妾提起子嗣诸事,如今想来,此事实在太过蹊跷。”
韶嫔指尖拨弄珍珠络子的动作倏然一顿,脸上闲散的笑意淡下去。她与纭修仪本是劲敌,心中本就存着嫌隙,可也看不透对方的弯弯绕绕,只凭着心底的厌恶生出不快,算不透背后的布局。
“哼,她那个人,素来就爱摆弄这些说辞。”韶嫔语气带着几分怫然,却想不明白纭修仪究竟意欲何为,“不去好生静养,反倒拉住你说这些话。往后少与她搭话,免得平白惹一身闲言。”
殿外的晚翠神色仓皇奔入:“娘娘!刚刚传来消息,纭修仪龙胎小产了!”
韶嫔指尖猛地一顿,珍珠络子自掌心滑脱,一颗颗珍珠滚落地面,叮叮当当,响彻寂静殿宇。她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真切的快意,积压许久的郁气一朝散开,全然没察觉危机将至。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低声嗤叹:“苏映猗……那个贱人果然没有那个命护住孩子。机关算尽一场空,也是她活该。”
这份畅快尚未散尽,又一名内侍踉跄闯入,声音发颤:
“娘娘!皇上口谕传召林才人即刻前往素月堂回话!”
一旁的林才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身子微微一晃。
韶嫔脸上那点笑意骤然僵死,眉头紧紧拧起。
“怎会牵扯到你?”
她声调陡然绷紧,语声里满是错愕,“你们不过片刻闲谈,缘何要传你前去回话!”
棘手的重压兜头落下。林才人素来依附于她,算得上身旁一员臂膀。若是林才人沾染上谋害皇嗣这般骇人嫌疑,在外人眼中二人本就是一派,难免会牵累到自己,叫皇帝心底生出嫌忌。
她心中飞快转着念头,莫非是纭修仪要借这场祸事,借机剪除自己身边的林才人?
后宫争宠倾轧她见得多,可却从来不曾设想,竟有人会为构陷旁人,不惜赔上自己腹中的皇嗣。
林才人僵立原地,指尖狠狠攥紧了衣料,指节泛出青白。巨大的惶恐瞬间裹住了她,她闭了闭眼,脑海里疯了似的反复复盘白日望萍亭的每一句对话、每一寸气氛。
从纭修仪温和开口试探,句句绕着子嗣、前程提点,再到自己步步谨慎回避、句句婉拒,最后亭中气氛骤然僵硬冷淡……一幕幕清晰无比地翻涌上来。
她字字守礼、句句谦卑,从未有过半分不敬冲撞,更无半句恶言。
可偏偏,所有事都卡在最不巧的节点——
她刚与纭修仪亭中对谈完毕,不过半日光景,对方便骤然痛失龙胎。
可深宫从不论缘由始末,只论时序因果。旁人不会细辨言语交锋,只会死死认定:见过、争执过、随后失子。
越复盘,林才人心中越凉,背脊层层窜起寒意。她终于明白,那日亭中看似温和的闲谈,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死局圈套。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抖,抬眼望着神色慌乱、束手无策的韶嫔,声音干涩发颤:
“娘娘……嫔妾那日句句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冲撞。可如今想来,嫔妾是跳进黄河,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