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娘娘挂怀,韶嫔娘娘起居一切安好。千秋盛典之上嫔妾不过奉命抚琴,只是临时随侍差事,谈不上朝夕伴身。”
“才人不必这般刻意避讳。”纭修仪语气依旧松弛平和,听不出半分施压之意,“琴音犹在耳畔。本宫与韶嫔妹妹潜邸相识,相交数载,情分非同寻常。素来知晓,她多年心头唯一执念,便是期盼能诞下子嗣,稳固根基。”
林才人眼睫轻轻垂落,神色恭谨谨慎:“子嗣皆是天命缘分,强求无益。韶嫔娘娘心性通透,想来亦是明白这个道理。”
“道理最是浅显,可人心执念最难消解。”纭修仪指尖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缓缓摩挲两下,眼底温和笑意悄然敛去,添了几分深意,“许多时候,旁人一句提点、一次相助,便能成全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
林才人心头瞬间一凛:“宫中人人各有盘算,诸事牵扯繁杂。旁人贸然插嘴掺和,非但难成人情,反倒容易落得多嘴生事的话柄。深宫之内,多言向来是祸端根源。”
纭修仪侧过身,目光正视她:“才人聪慧通透,心思玲珑,自然分得清何为闲言碎语,何为善意提点。若是肯成人之美,成全旁人夙愿,来日必然自有你的好处。这般难得的机缘,并非人人都有机会遇上。”
林才人指尖不自觉轻轻捻紧了裙边:“娘娘垂青看重,嫔妾心中感念万分。只是韶嫔娘娘自有主见,心志坚定,外人贸然传话介入,只会徒增尴尬,毫无益处。”
纭修仪眸光稳稳锁死在她面上,语速刻意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韶嫔听与不听,是她的心思。你愿不愿代为传递,是你的抉择。机缘转瞬即逝,一旦错过,再无重来之日。
“嫔妾不敢。”林才人脊背绷得笔直,垂眸躬身,姿态愈发恭顺,“嫔妾素来仰仗韶嫔娘娘照拂立足,倘若私下掺和这般纠葛,消息若是外泄,难免引人猜忌。”
纭修仪唇角余笑彻底淡去:“你顾虑韶嫔娘娘,情理之中。只是深宫沉浮,全然坦荡本就是奢念。你好好思量,如何抉择才能保全自身。”
“于嫔妾而言,安稳已是最大奢求。”林才人微微低头,“嫔妾不愿涉足是非漩涡。”
纭修仪沉默片刻,一言不发,缓步向前走近两步。周遭一时寂静,唯有池水流淌之声隐约传来。距离骤然拉近,无形的重压扑面而来,林才人脊背骤然绷紧,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她正苦苦思索脱身的说辞,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人影晃动,方才奉命外出取茶点的洒扫宫女提着食盒折返而来。
林才人心中一动,顺势躬身行礼:“伺候娘娘的茶点已然送到,嫔妾不便继续叨扰。日头渐渐燥热,就此先行告退。”
提着食盒的洒扫宫女恰好转过回廊,迎面遇上正要离去的林才人,当即停下脚步,垂首立在道旁躬身避让,静候林才人先行离开。
待林才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深处,宫女方才捧着食盒走上回廊,将茶盏、糕点一一摆放在石案之上,随后垂手立于一旁伺候,不敢远离。
纭修仪缓步走到案旁,玉竹般的手指轻轻捻起一块蜜渍糕饼送至唇边浅尝一口。甜腻滋味在舌尖漫开,腻感直冲喉头,她眉峰微不可察一蹙,随即抬手,将糕点放回碟中,再也不曾动过。
雪汀确认亭内宫女隔得稍远,压低声音上前问道:“娘娘,方才同林才人说了那么多话,您就不怕她回去转告韶嫔吗?”
纭修仪目光落在碟中搁置的点心,唇角浮起一缕浅淡难辨的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雪汀听闻:“她必然要说。”
雪汀眉头微蹙,正要继续追问其中缘由。纭修仪微微抬眼,余光扫过身侧肃立的宫女,轻轻摇头,不再继续谈论此事。
暖风掠过池面,吹动廊间悬着的纱幔。一时之间,亭内只剩水波缓缓流动的轻响。
外环回廊远处,荞兰奉命打理花木途经此地。一塘池水隔开两条廊道,她远远瞥见内环回廊人影,不敢驻足窥探,匆匆一瞥便收回目光,垂首快步赶路。
不多时,纭修仪带着雪汀动身,乘车辇返回素樾堂。踏入殿内,她未曾歇息,立刻传常驻太医入内复诊。
太医躬身搭脉许久,神色愈发凝重,几番斟酌,低声启禀。
“腹中胎气根基虚浮,务必日夜静养,切忌心绪起伏。”
离开前,又特意叮嘱,若是感受小腹坠痛,必须立刻传召。
纭修仪安静听完医嘱,面上并无过多失态,淡淡挥手令太医退下,安排下人依照方子煎服安胎汤药。
不过短短半日光景,暮色刚刚漫上宫墙,纭修仪忽觉小腹一阵持续坠痛。不等侍女备好暖炉,身下温热的液体已然蔓延开来,软垫迅速被鲜血浸透。殿内顿时响起侍女惊慌的呼喊。
雪汀慌乱奔走急传太医。
太医再度赶来,反复诊脉之后,艰难躬身叩首,低声禀报龙裔已然不保。
沉沉暮色吞噬殿宇,哀戚的哭声缓缓在殿内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