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灯穗被风拂动,细碎光影落在青砖地上。转过廊柱拐角,她迎面撞见湘穗。
三人齐齐驻足。
湘穗往左右飞快一瞥,压低声音,面上浮起一点浅淡笑意:“青沅姐姐,竟在这里遇上你。”
荞兰稳住怀中木匣,唇角微松,语气柔和些许:“方才我在廊下,已经望见你在席间伺候,想着人多眼杂,没能上前搭话。”
“自从分开领了差事,各自守着主子,整日不得空闲。”湘穗往前小半步,声音放得更轻,“时常想起从前在杂役院,夜里凑在一起闲话的光景,一晃竟过去这么久。”
荞兰垂眸稍顿,指尖轻轻抵着木匣边缘,片刻后才轻声开口:“你跟着沈宝林,平日里差事还算平顺么?”
湘穗轻轻点头,语气平和:“沈宝林为人还算和善,平日对待下人也不曾苛待半分,差事做着尚能安心。”
话音落下,湘穗顺势反问:“姐姐这边呢?如今差事还顺当?”
荞兰淡淡颔首,不愿过多袒露自身境遇,只道:“尚可,凡事多留心便是。”
远处传来内侍靴底踏地的声响,由远及近。两人心头一凛,晓得不可长久逗留闲谈。
湘穗连忙敛好神色,屈膝一礼:“我还得取回热水回去伺候,不能耽搁。改日若有机会,再同姐姐细说。”
“好生当心差事。”
远处芳晖台的丝竹笑语断断续续随风飘来,晚风穿过木廊,擦过栏杆发出细碎声响。荞兰与柳若言扶稳木匣,顺着长廊徐徐向前。
行至临水折廊拐角,一阵环佩叮当顺着晚风传来。
苏宝林不耐芳晖台筵席喧闹,寻了由头离席透气,一身杏红暗绣山茶齐胸襦裙,鬓边银鎏金花钗缀着细碎珠粒。宫女采菱垂手跟在半步之外,悄无声息。望见二人,苏宝林脚步顿住。
荞兰目光微一敛,当即扯了一把身侧柳若言的衣袖,二人连忙驻足躬身,意欲避道。
“等等。”
苏宝林开口将人拦下,目光淡淡扫来。“天色不早,你们抱着木匣,要去往何处?”
荞兰垂首回话:“回宝林,内承署吩咐奴婢二人运送空瓷盏前往杂役处交割。”
苏宝林眉梢微挑,语调冷了几分:“我问话的是她,轮得到你抢先开口?”
荞兰立时缄口,借着躬身的弧度,眼尾极轻掠向身旁柳若言。
苏宝林向前踏出半步,檐下灯火恰好落在柳若言面上。
“瞧你举止局促,千秋大典差事紧要,若是失手磕碰器皿,你担待得起?”
柳若言身子微微绷紧,指尖轻搭匣沿,片刻后低声应答:“奴婢谨记差事,必定小心看管匣子。”
“哦?”苏宝林唇角浮起一抹浅淡冷笑,“御芳苑花木出事那回,你也是这般说辞。若不是旁人从中周旋,你早已受罚。莫非你以为,运气能够次次护着你?”
柳若言指尖依旧贴着木匣边缘,喉头几番滚动,终究不敢再言语。
廊间只剩灯笼噼啪轻响。
苏宝林静静望着她瑟缩躲闪的模样,往日积下的不快慢慢翻涌上来。她转头左右环顾一圈,临水回廊四下寂静,不见旁人踪迹,扬手便朝柳若言挥去。
清脆一响消散在晚风之中。
柳若言身形一晃,双臂连忙收拢箍住木匣,万千心绪堵在喉间。
一旁采菱垂着头,眼皮紧紧敛着,视线盯在脚下青砖,半点不敢侧视。
苏宝林冷眼扫过二人:“记牢今日。莫总想着旁人庇护,速速交割差事,器物若是有损,绝不轻饶。”
荞兰静立原地,始终一言不发。
苏宝林不再多言,提裙转身离去,采菱紧随其后,钗环碰撞的声响慢慢消融在夜色里。
一行人走远,柳若言依旧垂着头,半边脸面隐在暗影之中,肩头控制不住微微震颤。她将指腹抵在冰凉匣壁,死死咬住下唇,压住险些溢出的哽咽。
荞兰望着她颤抖的身形,目光微微失神,恍惚间忆起曾经浮于井水之中的秋苕。片刻后,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抬眼望向杂役处方向,低声道:“先去交割匣子。”
柳若言不曾应声,只轻轻颔首,挨打的脸颊持续发烫,抱紧木匣,跟在荞兰身侧,沿着临水折廊匆匆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