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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风波（第2页）

荞兰紧随其后，脊背悄然绷紧，不敢有半分异动。

苏宝林伸手指向脚边那一株花叶蔫弱的海棠，语气尖利：“这一株枝叶发枯，你们是如何照看的？”

柳若言浑身轻抖，声音细弱：“回宝林……这株海棠方才移栽过来，还不曾来得及打理浇灌。”

“方才移栽过来便是托词？”

苏宝林眉峰一挑，正要开口责罚，廊畔又走来了一队人影。

为首女子梳盘桓髻，簪鎏金桃钗，绫衫碧裙，气度娴雅。身侧女子梳回心髻，只戴素银小钗，衣裙素淡简净，垂首相随。

苏宝林只得暂且敛了气势，敛衽行礼：“见过温美人。”

温美人抬手虚扶。沈宝林朝苏宝林浅浅一笑，目光淡淡扫过地上两名宫女，缄默不语。

“苏妹妹倒是来得早，独自在此赏海棠。”

苏宝林瞥了一眼脚下蔫垂的花枝，语气带着几分不平：“姐姐请看，好好的花木竟打理成这般模样，我正要惩戒一番。”

温美人目光落在海棠丛间，缓缓开口：“花木移栽之后本就要缓几日方能舒展，未必全是他们怠惰，何必为了几株花草动气。”

苏宝林面色微滞，不肯松口：“若是人人都这般宽纵，往后宫人越发没有规矩了。”

一旁沉默许久的沈宝林才低低出声，语声浅淡，不看向任何人：“花木移植，原就是有这般变数。”

苏宝林指尖微拢，眼皮淡淡垂下，面上虚浮挂着一点笑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鄙薄，转瞬便敛尽。她侧过眼，慢悠悠打量着身侧的温美人，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裹着一层淡淡的玩味：“只是这海棠素日是韶嫔姐姐所喜爱的，若是她知晓这般备受冷落，不知要如何动怒呢。”

沈宝林立在一旁，神色淡然。

荞兰伏在地上，耳尖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句听得真切。她尚且不懂后宫盘根错节的恩怨，却分明品出话里藏着锋芒。后背衣衫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一动不敢动。

话音入耳，温美人眉间一蹙，随即又慢慢舒展开。她迎着苏宝林的视线，神色依旧清淡柔和，不见半分怒意，话语却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原来苏妹妹这般挂念韶嫔。既是这般上心，往后这片海棠的管护，不如便劳妹妹多费心盯着。日后若是花叶衰败，便由妹妹回禀韶嫔姐姐，省得旁人传话，平白生出误会。”

苏宝林一时语塞。她哪里愿意给自己揽下这份苦差。片刻僵持，她勉强转圜：“姐姐说笑了，宫里花木自有专人打理。我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眼见二人僵持，场面快要下不来台，沈宝林才浅浅含笑，出来递台阶：“原都是几句闲话。依妹妹看，便暂且记下便是，责令二人尽心看护，往后仔细照料也就是了。”

温美人淡淡一笑，不再追逼：“便依沈宝林所言。”

苏宝林骑虎难下，只得冷着脸收尾：“若是来日再来瞧，花依旧这般颓败，新账旧账一并算。”

说罢她不愿再多停留，拂袖带着侍女先行离去。

直到苏宝林一行人脚步声走远，温美人才看向地上的两人：“你们起来吧。”

荞兰同柳若言撑着地面起身，垂首敛眉立在一旁，低声应道：“是。”

沈宝林望着苏宝林离去的方向，片刻才收回目光，跟着温美人顺着庭间石板路，朝前向着不远处成片的辛夷林缓步而行。

二人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声交谈，距离渐渐拉开，话语被风揉碎，断断续续飘落到海棠丛这边。

周遭静得只听得见风吹花叶的轻响，她语声轻缓：“苏妹妹性子素来刚烈，方才险些闹得不好收场。”

温美人目光落在玉兰花上，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绣纹，淡淡一笑：“张口便抬出韶嫔来说话，这般拿旁人当挡箭牌，到底不是妥当的法子。”

沈宝林微微垂眸，避开这个话头，转开视线望向庭中花木，轻声道：“只是那几株海棠刚移栽过来，能不能熬过春日，尚不好说。”

温美人抬眼，看向远处的廊庑：“韶嫔那里未必会惦记几株园子里的花。是好是坏，自有管园的内监操心，不必我们费心。”

“方才在皇后宫中，并未见到韶嫔娘娘。”

沈宝林话一出口便闭了唇，垂落眼帘，不再多言半个字，自知不该议论高位行踪。

温美人眼睫轻轻一压，面上那点浅淡笑意淡得散尽，声调依旧平稳，只隐隐含一丝冷意：“多半是圣上留了。换作旁人，总要知会中宫一声，偏她，自有这份特例。往日这份恩遇，也叫人受过难处。走吧。”

沈宝林闻言心头微凛，头垂得更低，半句不敢接。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身影慢慢消融在重重花影里。

直到那两道身影隐入绿荫，周遭终于安静下来。柳若言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指尖依旧冰凉发颤，死死攥紧了洒水瓢，半晌才敢低低喘出一口气。

荞兰微微凑近几分，压着嗓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求教：“敢问姐姐，方才出言解围的那位是哪一位？”

柳若言飞快扫过四下，确认近处并无内侍侍女穿行，才压着极低的气音回话：“那位便是温美人，陪在一旁的是沈宝林。”

她又低声道：“今日算是侥幸过关，这几株海棠干系不轻，往后照料万万不能疏漏。”

荞兰垂眸默然，一句也不曾言语。方才贵人交谈之中，内里盘根错节的过节她无从知晓，可那藏在平淡言语下的暗流，已经重重撞在心口，叫人胸中郁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