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死,兄嫂并无半分愧疚后怕,反倒忧心快要到手的聘银就此落空。他们刻意瞒下阿和的死讯,瞒着城里那户官宅,对外只说阿和一切安好,打算拖到合适的时候再另做算计。
湘穗说到末尾,喉头哽咽,怔怔望着河水出神。
荞兰安静听完,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心底漫开一层寒凉。她尝过被亲人作价交易的滋味,明白阿和的绝望。只是叹息无用,逝者不能复生,这件事,如今成了她可以抓住的一线契机。
荞兰朝失神的湘穗轻轻颔首,转身辞别河滩,一步步走远。只留下湘穗沉浸在悲恸茫然之中,枯坐在岸边,望着流水久久不动。
出了村落土路,便是连通城池的官道。青石路平整宽阔,往来挑夫、行商、车马络绎不绝。乡野的清苦静谧被市井喧嚣慢慢取代,春风卷着城内的脂粉香、烟火气扑面而来。
荞兰垂着眼稳步前行,烟青色衣摆在风里轻轻拂动。她一路默然,风卷着尘土掠过耳畔。这件乡间惨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她尚且说不清这条路会引向何处,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这件事不该就此无声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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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行人渐多,往来皆是赶集归家的乡人。荞兰立在道旁的树影底下,抬手抓了一把湿泥,细细糊在面颊。原本清秀的眉眼被污泥掩去大半,只剩一双沉静的眼睛露在外头,看不出真切模样。不多时,一名挎着竹篮的仆妇沿着土路走来,篮里搁着刚采买的油盐零碎。
荞兰上前半步,拦在她身前。
仆妇吓了一跳,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将竹篮往怀里收了收:“你是何人?拦我去路做什么?”
荞兰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淡无波:“劳烦你捎一句话回府,带给你家夫人。”
仆妇面露戒备:“我凭什么替你传话?”
“你只说,城郊河滩一桩旧事,关乎府上声誉。”荞兰没有再多解释,“请她明日申时,独自前往街口老茶楼相见。若是不来,再过几日,这件事便会传遍满城。”
仆妇脸色发白,正要追问她究竟是谁,荞兰已然侧身避开,径直离开,不再停留半句。
仆妇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发怔。那人脸上糊着泥,形容狼狈,乍一看倒像是乡间疯癫的流民。可方才那几句话字句清楚,语气冷硬,又全然不是胡言乱语。她心里七上八下——若是当做疯话置之不理,万一真闹出祸事,夫人追究起来,自己担不起这份罪责。
犹豫片刻,她攥紧篮沿,不敢耽搁,脚步匆匆赶回回去告信。
“她不曾留下姓名?”
妇人倚在窗边软榻之上,身穿豆青暗云纹绫罗褙子,内衬月白轻纱,长裙垂落曳地。发髻规整高挽,仅簪温润玉梳与细碎银珠花,耳坠一对圆润珍珠,指尖轻扶素面团扇,端庄华贵却不见张扬。
“不曾。只说事关府上名声前程,定要单独和您在茶楼相见。”
夫人抬眸扫了她一眼,声线平稳无波:“你先退下去,今日之事半个字也不许对外提起。”
仆妇躬身应下,轻步退出门外,房门悄无声息合上。屋内只剩妇人与陪嫁多年的心腹仆妇二人。她缓缓起身,移步走到描金妆台前停下,指尖轻搭妆台边沿,对着菱花铜镜默然出神。
镜中人影温婉端丽,妆面细细打理妥当,脂粉浅浅敷过,堪堪掩去眼下淡淡的细纹,那双眸子早已褪尽年少时的热烈鲜活,余下经年持家磨洗出来的沉静倦怠。
她抬手轻轻合上雕花妆匣,素面团扇轻抵掌心,眸光沉沉,一时难以决断。
“老爷此时在何处?”
“老爷一早出门赴同僚宴,尚未回府。”
一旁侍立的仆妇闻言,心头先悬起几分不安,接着道:“夫人,这般无头无尾的怪事,何不先禀明老爷,由老爷拿主意?”
“此刻不宜惊动老爷。”
妇人指尖慢慢捻着冰凉的扇骨,缓缓摇头,语气审慎沉着,“来人藏头露尾,糊面遮貌、隐去姓名,只一句事关府上声誉便约我私会。我们尚且不知对方手里攥着什么话柄,若是贸然把这事摆到老爷跟前,未必是好事。”
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叹息压在喉间,是经年持家的疲惫与通透。
“你伴我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平白来了这么一桩怪事,此刻惊动他,只会胡乱破财了事,反倒留下后患。真闹开了,折损家门体面、收拾残局的终究是我们。
她目光沉静,已然权衡分明。
“我独自前去见她,摸清来意与隐情。若是对方只为求财,我私下了结便是,不必惊动老爷;倘若事关重大,再与他商议对策,也好占住主动。”
仆妇眉头紧锁,依旧忧心忡忡:“可您孤身前去茶楼,对面人心难测,终究太过凶险。”
夫人神色渐渐笃定,心意已决:“拣两个稳妥口严的下人,远远守在茶楼街巷外,只暗中望风留意动静,不可贸然出头。我独自进去答话,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