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口支着一处面摊,木棚挡风,锅里汤水翻滚,热腾腾的香气四处散开。她一日不曾进食,闻见香气,胃里顿时空落落的绞痛。
荞兰顿了顿脚步,终究是移开目光贴着墙根往前走,她身上分文皆无,再好的吃食也与她无关。
巷口檐下站着几个等候活计的短工。不多时掌柜出来挥手驱赶:“没有牒文,我们不敢雇。官府查得紧,出事谁担得起?”
一群汉子垂头丧气地散开。
这一幕再次戳在荞兰心上。
她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不知不觉到了河边。
河畔的风更寒,青石板凝着一层薄冰。她寻了一处背风的石墩坐下,浑身脱力,肩头微微耸动,压抑着几声咳嗽。
身后传来木桶磕碰青石的闷响,紧跟着响起一道女子的声音。
荞兰抬眼望去。
夜色浓重,只能看见一道模糊人影提着半桶河水,桶壁沾着湿泥。
那人脚步一顿:“竟在这儿碰上了你,那日我离开时你还昏在草堆里,身子可好些了?”
是这样的声音。
荞兰心头一动,借着远处檐下昏黄微弱的灯火,才隐约辨出那道身形。先前在破庙她高热迷糊,本就记不清眉眼,唯独这话音留在记忆里。
她撑着石墩慢慢起身,嗓子干涩沙哑,话音里还带着咳嗽过后的颤音:“那日多亏了你。”
“无事。”
阿和的目光落在她垂着的手上,那道新鲜的血痂在昏光里看得分明,绝非先前草草包扎的旧伤。眉头不由得皱起:“瞧这样子,庙里后来出事了?风寒也还没养好。”
荞兰抿了抿冻得发白的嘴唇,低声道:“你走之后,又来了一群流民。我……”
话说一半便停住,悄悄将手往袖中缩了缩,方才的惊惧依旧缠在骨头上。
阿和沉默片刻。在外漂泊的难处,她多少知晓几分。“如今你可有投奔的去处?”
荞兰轻轻摇头,眼底漫过一层苦涩。
阿和在冷风里迟疑许久,才缓缓开口,话语说得实在,半分虚言也无:“我是靠着哥嫂过活的,家里本就拮据,凡事都是哥嫂拿主意。夜里这般寒冷,你这般在外耗着终究不是办法,我试着回去替你求求情,暂且容你歇上一夜。往后如何,我实在不敢许诺。”
荞兰喉头微涩,低声应了一句:“劳你费心了。”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空响,她不由得缩了缩肩膀,又闷咳了一声,再也多说不出什么。
街边灯火次第亮起。
她沉默地跟在阿和身后走了许久,后来到一处村落,穿过曲折狭窄的土路,两侧院墙低矮逼仄,皆是市井寻常人家。
行至一扇老旧的木门前,阿和朝着荞兰轻轻点点头,随后迈脚走了进去。
荞兰盯着她的背影的方向看了许久,久到屋内争执的话语隔着门板清清楚楚飘了出来。
“家里米面本就掐着数过活,哪里再多供一口吃食?平白添一张嘴!”
“阿和既然遇上了,如今再硬生生赶出去,她心里定然过不去。天寒地冻的,闹出是非也麻烦。”
“是非才正要找上门!来路不清不楚的外乡人,贸然留在家里,哪天保甲挨户盘查,咱们怎么说得清?何苦给自己揽祸!”
荞兰立在门外冻硬的泥地上,一句句听得真切,迟迟抬不起脚。荒庙的凶险暂且躲开了,可这薄薄一扇木门,未必肯容她熬过这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