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段|标注保留:可她还能去哪呢?|后续定稿再取舍】
愣神片刻,几声闲谈飘入耳畔。
“哪里来的流民?竟然要饭还要到了陈家的门上。”
“看这身型像是一名女子。”
荞兰急忙遮掩住面容,深深望了一眼那间承载她所有童年念想的土屋,转身踏入沉沉夜色,彻底离开了这座村落。
——
雪不知何时再度落了下来,细碎雪粒随风飘散,落满肩头。
荞兰漫无目的地在旷野中前行,沿途偶尔撞见三三两两流离失所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埋着头在风雪里艰难跋涉,自顾不暇,无人有空顾及旁人。
她早已辨不清时辰晨昏,分不清前路南北,更记不得自己究竟踉跄跋涉了多久。
前行的官道之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严厉的叱喝声,是巡夜的公差沿路稽查流民。原本零散赶路的流民瞬间惶恐四散,仓皇奔逃。
荞兰心头骤然紧绷,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她顾不上肩头伤口,强忍着钝痛,慌不择路朝着荒无人烟的野田深处狂奔躲藏。
剧烈的跑动狠狠拉扯破损的伤口,原本隐隐灼痛的创口骤然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水瞬间浸透内层破旧的衣料,黏腻滚烫地贴在皮肉之上,晚风裹挟碎雪一吹,又是彻骨的冰凉,冰火交织的剧痛顺着肩胛蔓延全身。
荞兰眼前骤然一黑,只觉得双腿虚浮发软,险些直直栽倒下去。她死死咬紧下唇,将所有痛哼与喘息尽数咽回腹中,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腹中一阵咕噜作响,饥饿翻涌上来。
她蜷起身子,俯身埋进厚厚的枯草积雪之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体内积压的虚火在这番惊吓与重创之下汹涌翻涌上来,神智渐渐涣散模糊。
荞兰强撑着睁开眼望向茫茫雪地,心底尚存一丝求生的挣扎。她拭去眼角泪水,咬牙缓缓撑起虚软的身子,一步一步艰难挪行。
不知跋涉过多少荒径野坡,终于在沉沉昏暗中,望见一处破败的孤庙。
她扶着斑驳残破的残墙,用尽余力勉强跨入庙中,顺着冰冷坚硬的砖土墙面,缓缓滑落在枯黄杂乱的草堆之中。破败庙宇四面漏风,凛冽寒风穿过断梁残壁,卷着细碎雪粒不断落在她身上,侵肌蚀骨。
荞兰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掏出怀中一路上捡拾的野草,强自塞进嘴里。
干瘪的黄草刺着喉咙,荞兰忍不住俯身干呕起来。
零碎的过往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往昔在侯府的岁月,彼时书房暖炉常年温热,四时窗明几净,案头砚石温润,墨香清雅绵长。她虽为卑微婢女,无尊无贵,却有片瓦可遮身,有三餐可温饱,日日安稳度日,无风雪颠沛,无生死惶惑。
可如今,连一口温热的清水都求而不得。
寒风卷着碎雪扫过残破的梁木。往昔暖案研墨的光景还在脑海里一晃而过,眼下只剩断壁枯草陪着自己。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流走,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场风雪。
彻底透支的气力轰然散尽,浓重的倦意席卷四肢百骸。荞兰眼皮重若千斤,再也支撑不住,阖上双眼,昏死在枯草堆里。
长夜风雪散尽,天光薄淡,从破庙塌落的檐角漏进来,碎碎落在枯草残砖上,不甚明亮。
荞兰睫羽微颤,费力掀开眼。
眼前的光是虚的,风是冷的。周身像是浸在一片寒凉软绵的水里,骨头沉得抬不动分毫。昨夜灼骨的滚烫已然褪去,只余一层散不尽的低热浅浅裹着四肢,又冷又虚。视线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残墙、枯草、碎雪尽数揉成一团模糊虚影,万物都看不真切,唯有呼吸带着浅浅的灼意,静静提醒她尚在人世。
她费力转动沉重的眼珠,恍惚望见庙堂入口处,静静立着一道修长人影。
来人并未贸然踏入,隔着满地残砖败草,只是静静立在庙门之外遥遥观望,带着乱世生人之间根深蒂固的审慎与提防,沉默不语。
喉咙干涩焦灼,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荞兰攒起胸腔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嗓音破碎沙哑,近乎气音,轻轻吐出三个字:“救救我。”
那人闻声,身形微顿,在原地默然迟疑片刻。
须臾,来人终于抬脚,步伐缓慢沉稳,一步一步朝着庙中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谨慎的审视,未有半分贸然。
望着那道唯一向自己靠近的身影,绝境之中的微弱希冀悄然滋生。荞兰再度拼起余下全部气力,声音恳切微弱,带着极致的卑微与渴求,轻轻重复:“请你救救我。”
话音落尽,她再无力支撑分毫,就这般半睁着朦胧的眼眸,静静等候着来人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