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心是热的。咒力还在从他掌心往外涌,空气中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依然在。他站在你身边,铜铃在你掌心持续地、低低地震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现在不行。”他说。
你转过头看他。
“你还不稳定。”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你这次能开缝是因为满月加屏障加铜铃。下一次满月是三十天后。你的屏障在那之前就会消失。如果你现在进去,你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来。如果你屏障消失之后进去,你不确定那边是不是还是你去的地方。”
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不想让我走。”你说。
夏油杰松开了你的手腕。他收回手,拢进袖子里,侧过身看着海面上那道还在微微发光的裂缝。月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银边,铜铃在你掌心里又震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他说,“路还没走完。”
你没再说话。你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裂缝在月光和咒力的共同作用下稳定地悬着。裂缝那边是你的原世界,是你的出租屋,是你的电脑和没写完的方案。但裂缝这边是满月的海、是掌心温热的铜铃、是一个断了右臂还能单手夹面吃的男人。
你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木铃。裂纹里的微光已经暗下去了,但铃身还是温的。
你把手伸进裂缝里。
只有三秒。你的手指碰到了裂缝另一边的空气——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你出租屋里洗衣液香味的空气。你的指尖在那边停留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然后你把手缩了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灰。是灰尘的味道,是你那间出租屋特有的、久不打扫的灰尘味。
夏油杰看着你缩回来的手。他的表情很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了。
“行。”你说,“等下次满月。”
月亮开始往西边沉了。裂缝的边缘又开始波动,夏油杰的咒力也维持不了太久。他慢慢收回了右手,裂缝在铜铃最后一声“叮”里合拢了。海面恢复平静,月光路慢慢消散,只剩下一片普通的、深蓝色的海。
你们站在沙滩上,海风重新灌进你们之间的空隙。你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铜铃,它已经安静下来了,表面的纹路重新隐进那层暗红色的包浆里。
“回吧。”夏油杰说。
你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沙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大一小,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夏油杰走在你前面半步的位置,外套搭在手臂上,铜铃被重新遮住了。你走在他后面,把旧书抱在怀里,口袋里还揣着那块没吃完的羊羹。
走了大概十分钟,你忽然开口:“你刚才说‘路还没走完’——是指开缝的路,还是别的路?”
夏油杰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里飘过来,很轻:“都有。”
你低头踩着他的脚印走。月亮挂在背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沙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平行线,偶尔被海风吹得碰在一起,又分开。
走回车站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新干线停运了,你们在站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等最早一班车。夏油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你坐在他旁边翻那本旧书,把“遇光则隐,遇力则固”那一页折了个角。
“夏油杰。”
“嗯。”
“下次满月,你还会带我来吗?”
他没有睁眼。安静了几秒之后,他说:“你不想来?”
你盯着书页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站台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你们中间的那条长椅上。
“想来。”你说。
夏油杰没有回答。但你注意到他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扶手边缘。一下。很轻。
最早班的火车进站了。你们上了车,在绿色车厢里重新并排坐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淡了,海平线那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夏油杰靠在窗边,闭上了眼。你坐在他旁边,把旧书合上,把铜铃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铜铃安安静静的,不响也不动。但你握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温。你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火车晃了一下,你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谁也没动。
你在这趟摇摇晃晃的清晨列车里,在满月刚刚落下去的灰白天色里,慢慢合上了眼。铜铃在你膝上安安静静地待着。你不需要睁眼也知道,它跟夏油杰腰间那枚——现在应该在你口袋里了——在同一个频率上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