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熟悉的人相伴,总算不那么惶惶。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非对元庚有什么特别的情愫,只是在这陌生时空里,终究害怕一个人面对未知。
见她望着下人往车上搬行李,元柏走近几步,先压低声音道:“你七八年未回京,父母昔年故旧总需打点,没有些体面手信怎行?”随即又提高声量,像是说给一旁的张宦官听:“也不过是些明州土产,不值什么。你一个女儿家独行,多备些总没错。”
空柚鼻尖微酸。
这般细心打点,添人添物,真如父亲送女远行一般。
元柏父子一路送她至码头。
再临此地,空柚不由恍惚——半年前,她正是在这个码头,成了陈空岫。
如今竟已习惯了此间衣食起居,恍如隔世。
她抬眼去寻元庚,见他正垂手静立在元柏身后,目光却穿过人群,直直落在自己脸上。
二人视线一撞,他耳根微红,却未避开。
这半年,他身量窜高不少,肩背也宽了些,只是在他父亲面前,仍带着几分恭谨的青涩。
空柚朝他抿嘴一笑,悄悄挥了挥手。
元庚低声向父亲和官员禀报一句,便快步走来。
“父亲还是不准我跟去……你路上务必小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隔两日,务必寄封信回来,报个平安。”
空柚失笑:“哪用这般频繁?信还没到,我怕都已折返了。”
“许空柚,我没说笑!”他眉头蹙起,语气是少有的坚持。
见他如此,空柚只得让步:“那便半月一次罢,两日也太劳烦驿差了。还有,我如今是陈空岫,你可别叫顺了口,日后露馅儿我可要怨你。”
元庚重重颔首,眼底担忧未散。
此时元柏送走宦官,朝他们走来。
他示意元庚退开几步,独对空柚,从怀中取出一只锦袋。
打开来看,竟是一只莹白润泽的象牙手镯,更奇的是,镯身上巧妙嵌着七颗一般大小、泛着虹彩的珍珠,排列宛若北斗。
“这是……”空柚讶异。
“昨日那外商感激我秉公办事所赠。”元柏淡淡道,“府上并无女眷,世叔自然要留给岫娘。今早特请阿育王寺方丈诵经祝祷过。你尚在孝期,平日莫要显露。”他想了想,又接着说:“你且贴身带着,关键时刻或可派上用场。配套的象牙首饰盒已命芸颂放进箱笼里了。”
空柚眼眶一热,喉头哽咽。
她接过这沉甸甸的心意,退后一步,敛衽深深一拜:“世叔待岫娘,恩同再造。此去必当谨言慎行,早日归来,再报您养育之恩。”
元柏伸手虚扶一把,眼底亦有动容之色,只道:“平安归来便好。”
登船时,空柚立于船舷,再次回望。
元柏负手立于岸边,神色肃穆。
元庚站在他身侧,不再掩饰担忧之色,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帆影渐动,码头与人的轮廓在晨光中模糊。
空柚握紧袖中那微凉的手镯,心中虽仍有离愁,却莫名生出几分前行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