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踩在苇席上,脚底传来一阵粗糙的实感。
她走向房间角落拿起高脚灯架上一盏烛台,灯焰如豆,散发着昏暗、摇曳的光晕。
四盏烛台加起来的光照也实在微暗,仅能勉强驱散咫尺之内的黑暗。都不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的光亮。
靠墙放着一张书案。她还是最想知道灵牌上那对夫妻长什么样,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字画能看到线索,确认一下是不是婚车里那对姓谢的夫妇。案上只有几本书,书角有秀丽的批注——大约是原主留下的字迹。她拿起最上面那本,扉页上写着三个字:“陈空岫”,旁边标着年月。“空岫,空柚,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偏旁,但读音完全不同。”她闭了一会儿眼,像是要把这个新名字在脑子里擦亮一些,才轻轻合上书页放回原处。
书案边放着两箱箱笼,一箱开着,一箱合着。她凑近看那开着的,里面有几本用蓝布包裹的册子,翻开一看,是父亲陈景初的《造船笔记》和母亲苏芷青的《画样集》。她想打开另一箱,拉了一下,没拉动。又用了点力,还是纹丝不动。这具身体太小了,力气还没跟上。
窗户是木格窗棂,糊着洁白的桃花纸。掀起竹制的帘子半卷,月光透过纸面洒进来,在室内落下一层清冷的光。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面前是一面铜镜,磨得很亮,虽然不如现代玻璃镜清晰,但足以看清五官。
镜中映出的,全然是一个陌生小女孩的影像。一张尚未褪尽孩童圆润的鹅蛋脸,皮肤在月光的映射下细腻而白皙。眉眼生得极清秀,眉毛是两道疏淡的远山黛,尚未经精心修饰,自然天成。眼睛很大,是标准的杏眼,鼻梁的线条很小巧挺直,嘴唇有些干。一头鸦青色的长发并未束起,柔顺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小脸尖巧脆弱。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镜中的女孩也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
一种极其怪诞的疏离感瞬间攫住了她——这眉眼、这鼻唇、这细弱的脖颈,无一属于她记忆中自己的模样,却又如此真实地随着她的意念而动。她又按了按前日磕到的额头,确认没有伤口,也没有痛感。看来,她不知何缘故,与人交换了身体、容貌,甚至连感官都缠在一起了。
那她在何方?那她是谁?她在铜镜前坐了一会儿,指尖还停在锁骨上,迟迟没有移开,像是在等那股温热彻底散尽,又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已经来过。她放下手,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想:如果那些感觉是别人的,她现在是替别人醒着,还是替别人睡着?没有心跳,这跟活死人又有什么分别?
许空柚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抬眼间,望见远处围墙上似乎坐着一个人,正朝她这边望着。
月光把那人的轮廓照得清楚。一条腿屈着,踩在墙头,另一条腿随意垂落,脚尖点着墙根处一丛探出来的竹叶。头上戴着一顶软脚幞头,黑布裹得利落,后面两根带子松松垂着。身上一件深色襕衫,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脖颈。他垂眼看着她这边,右手搭在膝上,拎着一只细颈酒壶,壶嘴对着嘴,慢慢喝了一口。
空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鼻梁很高,高得像从某幅西洋画里裁出来的一角,被错贴在了北宋的围墙上。他坐在月光下,整个人像从某本画册里走出来似的,骨相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利落。
她愣了一下。这人的身形有些熟悉,像是——下午不经意间瞥见的那个站在船尾的和尚。可此时他分明是个醉酒书生的模样,衣裳还没理平整就翻上了墙头。
那男人也正看向许空柚,又喝了一口闷酒,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看到了自己。壶嘴离开唇边时,他拿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又用袖子蹭了一下,动作漫不经心,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这边。他喝完最后一口,把壶嘴从唇边移开,侧过头来,朝她这边停了一下。像在看一个不必急着回答的问题,又像在等她先动。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细微的表情。
不知为何,这番景象看得许空柚也馋起了酒。
他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摇了摇酒壶,里面发出几声空荡的回响。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她这边举了举壶,像是在隔空向她敬了一杯。
“大半夜的,一个宿醉的书生爬自家别院的墙头喝酒,莫非是这陈空岫的桃花?”许空柚正犹豫着要不要打个招呼回应他。甚至想了想要不要喊一声“喂”,但还没开口,那人似乎已经确认许空柚看到自己了。他把酒壶塞进腰间,屈起的那条腿放下来,手腕一撑,从墙头无声地翻了下去。衣摆闪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竹叶,消失在墙外的夜色里。
她站在窗前,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要是也能喝口酒暖暖就好了。”
月光铺在石板上,平整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她的目光依然落在院墙的边角,像是在等着那个轮廓是否还会再出现一次。她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她轻轻合上窗,放下竹帘。回到榻上,闭上眼睛。
四下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虫鸣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梆——梆——梆——”三声脆响,声音穿过街巷,已变得有些模糊。
片刻的寂静后,一阵拖着长调、略带沙哑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仿佛就从窗外的巷子里走过:“夜半三更——关灯锁门——小——心——火——烛——”
喊声苍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之后,那声音和梆子声又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她闭上眼,手还按在胸口。没有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