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瘫陷在沙发里,电视屏幕循环播放着《知否》,屋内只有电视剧流淌出来的人声。嘈杂的声响于她而言,如同茫茫大海里一块浮板,勉强托住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丈夫陈子田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回家。从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矛盾的源头不过是前天夜里一顿晚饭的分歧,两人为吃什么吵得面红耳赤。争吵过后,陈子田便彻底消失,电话拒接,微信石沉大海。
白晔的心乱作一团,只能任由电视机的声响填满空旷的屋子,借这份世俗的烟火气息,攫取一丝稀薄的安全感。
午夜将近十二点,手机忽然“叮咚”一声轻响。白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过手机,心底死死攥着一丝奢望——但愿是陈子田。
消息确实来自他,简简单单,只有五个冰冷的字:咱们离婚吧。
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席卷全身,白晔的心脏仿佛被寒冰层层封冻。
白晔出生在二十六年前的新年伊始。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喜庆日子,可她的到来,却因为是女孩,落得满室冷落。
偌大的家里,唯有母亲张语哝真心疼惜她。只是母亲困在破败的婚姻里,和丈夫的关系日渐分崩离析,精神长久耗损,早已没有多余的心力周全照料年幼的白晔。爷爷奶奶更是满心重男轻女,对白晔漠不关心。
白晔的父亲白大川,婚后始终风流成性,外面的情人从未断过。母亲张语哝生得温柔娴静,是典型的传统女性。面对丈夫一次次的背叛,她一再退让。起初她还妄想用温情感化浪子;生下白晔之后,她又执着地认为,只要婚姻的外壳尚在,这个家就还算完整。
这是无数中国式家庭的困局。女人们总以为,足够的忍耐与牺牲,便能换回伴侣的回头,咽下足够多的苦难,生活就会迎来转机。可破碎的感情早已在孩子心底刻下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痕。
白晔十一岁那年,父母终究走到了离婚这一步。当张语哝拖着满身疲惫,走出这座耗尽她半生青春的房子,她才恍然发觉,离开那个男人之后,世界原来这般辽阔,哪怕往后要独自吃苦,也是属于自己的天地。
自此,小学五年级的白晔,便和母亲相依为命。
母亲将全部期许都压在了白晔身上,这份沉甸甸的疼爱,化作无形的枷锁。她必须足够优秀,学业拔尖,聪慧懂事;不能示弱,不能流露悲伤,生怕自己的坏情绪会让本就历尽风霜的母亲再度心碎。物质上母亲竭尽所能给了她同龄女孩拥有的一切,可精神上的重压,却日复一日向内压榨着白晔。她对自己的标准,也越来越苛刻。
白晔生得一副好五官,身形清瘦,只是肤色偏深。张语哝整日忙于工作,少有空闲打理女儿的模样,不会替她梳好看的发髻,白晔自己也不懂得修饰。少年时代的她,黑黑瘦瘦,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直到大学毕业之后,她才慢慢学会化妆打扮,拾掇起自己的容貌。
原生家庭在白晔心底埋下深入骨髓的自卑。在那个年代,父母离异并不算普遍,这份与众不同,让她心底始终藏着一道缺口。外表上,她有时反而会流露几分过度的骄傲,那不过是一层伪装,用来遮掩潜意识深处的惶恐。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白晔内心充满不安,总害怕自己会嫁不出去,认定很难遇见一个真心接纳全部自己的人。
经人介绍认识陈子田的时候,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浮木。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和她组建家庭。结婚,仿佛是完成一场人生任务,能够躲开旁人对大龄未婚女性的指指点点。哪怕彼时的陈子田没有稳定工作,两人相识仅仅半年,还是匆匆步入婚姻。
婚后家里大部分开销,全都依靠白晔的薪水支撑。陈子田的父母偶尔贴补少许,却终究杯水车薪。
缺失父爱的白晔,将一腔浓烈的感情尽数倾注在陈子田身上。她分不清这份执念究竟是真爱,还是对完整家庭的渴求,只一心一意盼着,能和眼前这个人相守白头。
除去没有收入,陈子田算得上一个尚可的丈夫。直到吵架两个月之前,他寻到一份辅警的差事,月薪仅有一千八百块,但好歹有了一份进项。白晔以为苦日子快要熬到头,属于自己的幸福终于缓缓降临。
谁能想到,一次寻常的口角,会直接换来一纸离婚的通牒。
寒意一寸寸啃噬白晔的四肢百骸,她仿佛赤身行走在隆冬的街头,安全感被撕扯得一干二净。她费力从沙发上撑起身体,佝偻着步子挪进卧室,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那行字上。随后蜷曲在床上,像一个寻求庇护的婴儿。被抛弃的剧痛,密密麻麻刺穿她的五脏六腑。
她正要敲下文字,追问一句为什么,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
“我对你没有爱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幸好我们没孩子,这样分开也挺好。”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白晔的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手脚冰凉,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连打字都做不到。
不过是一顿饭引发的争执,不过是两个人争吵时越抬越高的声调。怎么就变成不爱了?几天之前,他们还一同畅想往后的烟火日常。她不肯相信,固执地觉得,陈子田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怒火消散,一切便会复原。
这一夜,白晔彻夜无眠。身体明明被浓重的困意裹挟,精神却清醒得痛苦。
天光破晓,金色的晨光落满床榻。蜷缩一夜的白晔缓缓动了动身体,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望向窗外。小时候被同学讥讽“是没有爸爸要的小孩”时,她也是这般,满心恐惧与难过,却咬牙装作若无其事,静静等待难堪的时刻过去。
这算是软弱吗?或许,称之为坚忍更为恰当。至少,她没有就此倒下。
白晔艰难起身换上衣服,打算出门吃一顿早饭。母亲从前告诉过她:遇上跨不过去的难事,千万不要把自己封闭在房间里。走出去,沾染人间烟火,人就不会被苦难压垮。
她想吃点东西攒一点力气,之后去找陈子田。猜想争吵过后,他应当是留宿在了单位宿舍。
早点摊热气腾腾,白晔点了一碗豆腐脑,一个烧饼。正要动筷,一道身影停在了她的桌前。
白晔抬眼望去,男人身姿高挑,五官清俊,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黑色休闲长裤,掩不住一身干净疏朗的气质。
白晔刚要开口询问,才发现对方的目光越过了她,朝着摊老板扬声:“老板,两个烧饼带走。”
原来并不是同自己搭话。白晔垂下眼眸,默默咬了一口烧饼,只想尽快吃完,动身去找陈子田。